他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不知为何让裴衡觉得心里不得劲,就像战场上迅猛杀敌的猎豹如今被约束教养成了猫,听话规矩,不敢踏错半分,因为他这个乞儿皇子被一双双眼睛盯着、等着他出错。
裴衡点了点头,跨进炼丹房中见圣上。
炼丹房中草药味和硫磺味尤其地浓郁,裴衡看见侧卧在榻上的萧煦,皱着眉又一次说,希望他保重龙体,不要过度地服食丹药。
可萧煦只是摆摆手,他似刚服食过丹药,容光焕发,扶着宦官起身神清气爽的说:“朕有一件差事让你去办。”
裴衡垂下眼等候吩咐。
“萧重在外做了十几年乞儿,有些粗鄙的毛病实在难改,人也笨拙了些。”萧煦在几步外落座:“宋卿又顽疾缠身,难以兼顾教导四皇子,你去一趟盘龙镇,将辞官归隐的老太傅郑献请回来,让他来教导四皇子。”
裴衡诧异地抬起眼,看见萧煦穿着寝衣散发坐在那里,便又垂下眼道:“郑老太傅与孟家世代故交,或许此事请孟家人前去会更好些。”
“你觉得这件事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萧煦问道。
“臣不敢。”裴衡只是不明白,他与郑老太傅并不相熟,甚至没见过几面,为何要他前去?
裴衡从炼丹房中退出时,外面起了秋风,玉阶上已落满了一层红叶。
他才踏下玉阶走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将军。”
循着声音看过去,小刀躲躲藏藏的从回廊下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了他:“能不能麻烦将军把这个东西带给玉书?我如今不方便出宫去见她,太多人盯着我,我怕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衡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包东西。
他看着小刀,忽然产生了一点愧疚,小刀做回皇子真的开心自在吗?要学那么多规矩,身侧总是跟着无数的人,想要见想见的人一面也怕给她带来麻烦。
小刀一身的武艺,战场上勇猛无敌,可在这宫中、在圣上口中却是粗鄙笨拙,连小刀这个名字也被厌嫌,改名为了萧重。
圣上仿佛看不到小刀的优点,而万贵妃似乎也没有太欣喜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
裴衡竟在心里怀疑自己找回小刀是不是正确的?
可他很快就按下了这个念头,他是臣子,奉行君令是他该做的。
“好,我会教给她的。”裴衡温和地对小刀说。
“谢谢。”秋风里小刀的眼神格外明亮柔软,像是情不自禁的问:“她还好吗?”
裴衡点了点头,“她很好,你不必担心她。”又问:“听说你今日去玉清观探望玉素女观?”
小刀明亮的眼睛就黯淡了下去,像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说了一句:“我不能多留,一会儿他们就会找来了。”抬起眼又看他,不掺一丝杂质地说:“将军,你能不能替我多多照顾玉书?”
他这句话本是冒犯的,因为谢玉书是裴士林的夫人,他怎么也不该拜托裴衡照顾自己的侄媳。
可裴衡很清楚小刀的为人,小刀是个直率真挚的人,喜欢和厌恶从不遮掩。
所以裴衡也坦率地答他:“我会的。”
他从宫中离开,回到裴府天还没有黑。
刚刚下马,就见到谢玉书身边的银芽小丫鬟着急地迎过来,“将军您可回来了!裴大人他要逼我夫人和离!”
什么?
裴衡来不及多问,立刻跟着银芽去了谢玉书的院子,瞧见喜枝嬷嬷和金叶都在门外的回廊里候着,朝她们竖指嘘了一声。
他跨步到房门外,就听见屋内谢玉书和裴士林的声音。
“我听明白了,所以你是因为圣上看上了我,所以要逼我和离?”谢玉书冷笑着说。
“不是我要逼你和离,是圣上下旨,要我与你和离。”裴士林语气颓败地低声说:“若是我抗旨,死的不只是我,我们裴家,还有你们永安侯府和你的亲生母亲。”
“是吗?圣旨在哪里?你拿出来给我看看。”谢玉书说。
“还要什么圣旨?圣上今日单独召见我,明示我说:听说你们夫妻早有不和,为何拖着彼此不放?你觉得你与柔安郡主般配吗?”裴士林语气里也多了些无奈:“你难道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圣上对你……不同吗?”
谢玉书冷笑了一声说:“裴士林你真是个窝囊废,当初为了救你弟弟,你将我送给宋玠。如今你怕圣上怪罪,他随意两句话你就要把我献出去。”
“是,我是个窝囊废。”裴士林仿佛没有一丝力气说:“玉书,柔安郡主,你既然早已厌倦了我,如今就放过我放过裴家吧,我也不耽误你荣华富贵,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谢玉书语气冰冷:“你管被一个快死的老东西强占叫飞黄腾达?”
裴士林惊动立刻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我当然知道。”谢玉书说:“他老的都能做我爹了,就算是皇帝,我也不愿意。你觉得飞黄腾达,就洗干净自己献身去吧。”
“谢玉书!”裴士林急得呵止她,又无可奈何的说:“我求你了行吗?我给你跪下,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们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