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潇回避着他的问题,还朝他伸手:“那是我的,还给我。”
冼云泽搪开她的手,撤退一步。
“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拯救所有人了?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悲壮啊?”冼云泽讥讽地笑笑,然后又摇了摇头,“不,你不是,连云见章都知道我不可能独活,你呢?你是没想到还是不敢想?或者——只要我不死在你前面,你就心安理得了?路潇,我真的很失望,原来你是这么懦弱又没有责任感的人。”
“我不会让你死的。”唯独这一句话,路潇说得斩铁截铁,如同一个承诺,然后她接着说,“但我也不能放弃这个世界。你们都让我拿主意,好像我有选择一样,可我有的选吗?”
冼云泽回答:“既然你不知道牺牲谁,那就选我吧,来,做你该做的事。”
“你说真的?”
冼云泽认真点了点头:“这辈子就当活错了,来生再相见,我也不会把她当成你。”
他说完注视着路潇,准备好听她狡辩、听她道歉,听她声嘶力竭抑或恼羞成怒,但没想到她开口却异常平静。
路潇点头:“好,这是你说的。”
第192章鸿渐于陆(10)娑婆不再是你的牢笼……
路潇答应的如此干脆,甚至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
她从衣兜摸出一些残留的谷粒,向掌心吹了口气,只留下一颗渺小的粟粒。
蓝色的力场重新从地下浮起,覆盖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气海升腾,直抵遥不可及的天空,好似把一切都淹没进了海底,而后那蓝色渐浓至黑,涂抹掉了远方的山川和高空的烈日,涂抹掉了空气和泥土,涂抹掉了一切人间的痕迹,气海中凝结出千万万湛蓝的星芒,银河巡天般环绕着路潇,缓慢却坚定地流淌成漩涡。
一粟之内,这是路潇为两人生离死别准备的芥子藏。
冼云泽明白了她是真的想要封印自己。
路潇手里还提着长劫,幽邃的刀锋如空间撕裂的缺口,随时准备吞噬万物,然后她真的挥刀砍了过来,冼云泽也真的没有闪躲,仅仅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而看见路潇动手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心灰意冷,只是想,这很好,不要再为难了。
长劫触及他手腕的瞬间突然回锋向后,路潇趁机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巧力一扭,骨剑随即掉落,正好被路潇接在手里,她双持刀剑直起身,把才抢到的骨剑倒转一番,掌心反握着剑柄,剑刃紧贴小臂,剑尖指向肘窝。
“至于这个,还是先还给我吧!”路潇说,“你不会还手的,对吧?”
冼云泽错愕地看着路潇,事到如今,他依旧以为他们是一体的,所以必须一起面对困境,一起做出抉择,他们应该不分你我,没有是非对错,没有谁亏欠谁,但她居然一出手就抢夺武器,还把他困在芥子藏里,她怕什么?难道怕自己伤害她吗?这种被敌对的认知比被封印更让他难过。
热血凉却,理智回归,冼云泽失望地看向路潇,似乎是半年来形影不离产生的牵绊,他们总会不约而地同想到一样的事,感知到一样的情绪,连思想也会从一个人的头脑流向另一个人头脑,所以两个人视线相接时,他忽然看清了路潇隐藏的心迹,同一时间,路潇也见到了他的慌乱。
“路潇!你敢!”冼云泽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句,然后原地消失了,可路潇本就是为克制他而降生的,他即便不化形也逃不出这片芥子藏。
“不是说好了不还手吗?”路潇叹了口气。
冼云泽赌气地以为重蹈覆辙就算结局,把悲剧留给未来也算一种选择,然而路潇怎么可能把爱人交给某年某日对他毫无感情的另一个自己?她是他无涯生命里唯一的生机,错过这一世,难道要他怀抱六个月的光明再次堕入永无止境的死亡循环?那她还不如从未出现过。
既然冼云泽无法舍她而去,她只能在自尽之前先封印他,把他的记忆藏起来,他不是一个执着于过去的神仙,等他再次于漫漫岁月中复苏,还会是那个活泼好奇的小可爱,而人间百态目眩神迷,足以带给他另一场崭新的人生,他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爱人,新的追求,至于有关她的记忆……或许很久很久之后,他偶然兴起,终会寻回这一世生离死别的爱情。
但记忆哪里比得过现实。
冼云泽慌乱的声音从每一个方向传来:“路潇!我会恨你的!”
“好啊!”路潇轻松地舒了口气,反正已经被他看破心计,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我当然知道你会回来,毕竟你总是对我心软,但我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的确,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但我也绝不怯懦,我不是对自己的命运缺乏决心,那其实是计划最简单的部分,难的是……唉,恨我吧,再给我一点儿勇气!”
路潇把握着骨剑的手放在胸前,用指节感知着心跳,银河般的星芒随心跳闪烁,活也似得吞噬掉一切能湮灭的物质。她极具侵略性的力量不允许范围之内有第二种灵息存在,于是冼云泽被那力量纠缠着、剥离着、吞没着,直到被迫显现出了纯白的灵体真身,灵体边缘被侵蚀出细小的微尘,看上去光影迷幻,朦朦胧胧。
既已退无可退,冼云泽不得不释放力场抵挡。
他们出自同源,力场也有着微妙的相似,但就像一块磁石碎裂成两半,即便天生一体,拥有相同的质地和磁场,甚至拥有完美契合的截面,却再也不能合二为一,以至于越接近就越排斥,越不能容忍彼此的存在,两个人的力场一经交锋,好似水火相冲,立刻迸发出凛冽的冲击,连空间都因无法承载这残酷的较量而扭曲。
可是在二分差距之下,这场对局的结果也同亿万年来的循环一样,毫无悬念。
路潇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被死死压制住的白色身影。
冼云泽虚声恫吓:“你要是剥夺我的记忆,我绝不原谅你!”
“没关系,你这么好,以后一定能结识很多朋友,你们会同甘共苦,分享喜怒哀乐,见识无数的世界,他们将变成你最重要的人,比我重要得多,那时候你就不会在意我了。你不用担心未来,我将带走秦叙异这一支所有的人,他们拿的够多了,不能再拿了。”
“路潇!停下!求你停下!我不想忘了你!我只有这些了!”
他的语气从要挟转为哀求,硬话软话都说尽了,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路潇俯视着眼前的灵,高举长劫:“娑婆不再是你的牢笼,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