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内心恶狠狠地骂着试图用对萧彻的怨怼来冲淡心情的沉重。
然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却悄然而生,混杂着对千里之外浴血戍边将士的揪心忧虑、对那些吸吮国脉的硕鼠贪官的切齿愤怒,还有……一丝对萧彻此刻反应的该死好奇。
他也会担忧吗?也会愤怒吗?还是会为了某种平衡,任由幕后黑手将数万将士的性命、将边关百姓的安宁当做棋子随意摆布?
沈见微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不合时宜的思绪连同那好奇一起甩出去。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沉浸到“疯子”的角色里,眼神重新涣散,嘴里又开始哼起那不成调的诡异小曲,只是那调子,似乎比刚才更干涩了些。
冗长而压抑的汇报终于结束。兵部尚书和户部侍郎躬身,几乎是着呼吸,倒退着离开了御书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声响。
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角落里的铜漏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嘀嗒”声。空气凝固得如同琥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彻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木御案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地敲击着,每一下都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精准地敲打在沈见微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她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能嵌进身后的墙壁里,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三百万两……这么大的窟窿!要么就是层层盘剥,每一层都刮下厚厚一层油水;要么就是有巨蠹监守自盗,一口吞下;或者……两者兼有?】
沈见微的脑子在恐惧地催逼下飞速运转。
【户部掌钱粮收支,兵部管调运转拨,中间经手的衙门、官吏多如牛毛,盘根错节!要查?谈何容易!简直大海捞针!萧彻这个暴君再厉害,手段再狠辣,他的耳目爪牙也不可能伸到所有犄角旮旯,尤其是那些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的地方势力……】
就在她胡思乱想思绪乱麻之际,萧彻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如同被千斤重担压着,“李德全,锦衣卫那边……有进展吗?”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大总管李德全,立即躬下本就弯着的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回禀陛下,线索……在青州府境内就彻底断了。经办此事的几个关键人物,一个在驿馆‘暴毙而亡’,仵作查不出端倪;一个在渡口‘失足落水’,尸骨无存;还有一个……举家搬迁,如同人间蒸发,寻不到半点踪迹。至于最紧要的账册副本……”
李德全声音更低了些,“…一场蹊跷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片纸不留。”
萧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然。
“干净?呵,越是做得干净,越说明藏在幕后的那只手……手眼通天,能耐不小啊。”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滑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踱步到巨大的雕花窗前,背对着沈见微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将他高大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金砖地上,那影子孤寂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王朝的阴霾。
【青州府?】
沈见微的心猛地又是一动。
【那地方…似乎离我江南老家不算太远?等等…】
她竭力在记忆中搜寻。
【哥哥以前在家中书房,或是在茶馆里与我闲谈时似乎曾不经意提过青州官场……青州知府……姓什么来着?好像是……陆?对陆道!这人风评似乎颇为不错?是个难得的清官能吏?难道……连他也被卷进了这浑水?】
沈见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努力从自己偶然知道的那些零碎的朝野轶闻和官员风评中,拼凑这关于“陆道”的信息碎片。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窗边的萧彻不知何时已悄悄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有冰冷的计算,还有一丝…仿佛在重重迷雾中捕捉到某种可能后,下定决心的锐利锋芒。
他倏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李德全,今夜朕要批阅奏章,任何人‘不得打扰’。”
萧彻的眼神,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沈见微,尤其在“不得打扰”四个字上,咬得格外清晰沉重。
“奴才遵旨。”李德全心领神会,立即躬身应道,随即无声地抬手示意。一直隐在殿内阴影处的两名内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上前。
沈见微如蒙大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立即又进入“被惊扰”的状态,缩着脖子,发出一连串连串含糊不清的抗拒呜咽,身体僵硬地抗拒着内侍的搀扶,任由他们半是恭敬半是强硬地将她架离了这个让她无意间窥见了惊天秘密的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