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里的烛火燃了一夜,灯芯结了长长的灰,却没有人来剪。元清正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华氏额头的冷汗。母亲又做噩梦了,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细碎含混的呓语,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阿娘,没事了。”元清正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在呢,魁魁陪着你。”华氏没有醒。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元清正放下帕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触到的皮肤冰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帐帘被人掀开,辛辰九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元清正握着华氏的手坐在榻边,脚步顿了一下。“主子,您一夜没睡了。喝点粥,歇一歇。”元清正摇了摇头,没有接。“阿绝那边怎么样?”“在无悔姑娘的偏帐外面站了一夜,谁劝都不听。”辛辰九顿了顿,“不过他没再去找太子殿下的麻烦。”元清正沉默了片刻。“让他站吧。站累了,就好了。”辛辰九把粥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子,廉明小公子醒了,闹着要找您。”元清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松开华氏的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母亲,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憔悴,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边白发刺眼。她闭了闭眼,掀帘走了出去。隔壁偏帐里,元廉明正坐在榻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肯喝侍女递过来的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衣,头发也被仔细梳过,露出瘦得尖尖的下巴和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那眼睛看见元清正进来,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里突然点了一盏灯。“阿姐!”元廉明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他的力气很小,小得像只刚出生不久的猫崽,却抱得很紧,紧得指节都泛了白。元清正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孩子瘦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肋骨的形状。她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姐姐,我乖。”元廉明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我没有哭,也没有闹。阿娘睡着了,我守着。”元清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吓着他。泪水滴在元廉明肩头,浸透了那件青色短衣。“姐姐不哭。”元廉明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小手冰凉,指尖没有多少肉。“我不疼了,真的。阿娘也不疼了。”元清正吸了吸鼻子,把他抱起来,走到榻边坐下。她仔细打量着他,孩子瘦了很多,脸上几乎没有肉,眼睛显得格外大。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坠着那枚莲花玉坠子,被她看见了,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这是阿爹给阿娘的。”元廉明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把玉坠子举起来给她看。“阿娘说,等见到姐姐,就交给姐姐。”他仰起脸,眼睛里满是认真,“姐姐,我帮你保管了好久。”元清正接过玉坠子,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玉,上面刻着一个“夏”字,边缘镶嵌的珍珠已经脱落了几颗,留下小小的凹痕。她把玉坠子攥在掌心,攥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里那点痛。“阿娘的手……”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阿娘的手怎么了?”元廉明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坏人弄的。阿娘的手不能拿东西了,也不能抱我。以前阿娘抱我,抱得很紧,后来抱不动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姐姐,阿娘的手还能好吗?”元清正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把他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帐外传来脚步声,辛辰九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军医。军医背着药箱,须发花白,是帝厌箴留在营中的燕国旧部,跟着卫岫山打过仗,也跟着帝厌箴守过西疆。“夫人。”军医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元廉明身上,“小公子该换药了。”元清正把元廉明放在榻上,替他挽起袖子。孩子瘦弱的胳膊上满是伤痕,有新添的,也有旧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军医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元廉明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抓着元清正的手,抓得很紧。军医一边换药,一边低声道:“小公子的伤多是皮外伤,养些时日就能好。,!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元廉明,欲言又止。“只是什么?”元清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关乎弟弟性命的事。军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小公子这几日饮食不太正常。只肯吃冷食,热粥热汤碰都不碰,连水都要喝凉的。老朽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元清正心里一沉。她低头看向元廉明,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小声说:“热的烫。吃了不舒服。”她想起那对苗疆兄妹,想起地牢里那个少女指尖缠绕的黢黑蜈蚣,想起少年腰间装满蛊虫的皮囊。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还有呢?”她问,声音更轻了。军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小公子这几日沐浴,都不肯用热水。侍女们怕他着凉,把水烧热了些,他就哭,哭得停不下来。”他叹了口气,“老朽给他把过脉,脉象倒还平稳,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他体内似乎有一股寒气,怎么都驱不散。”军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老朽开了几副驱寒的药,他喝下去,半点用都没有。”元清正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元廉明,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触到的皮肤冰凉,不是正常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捂都捂不暖的凉。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蛊。苗疆兄妹没有杀华氏母子,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他们需要活着的人质。他们要给元廉明下蛊,要让元清正知道,她的弟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受着什么样的折磨。他们要逼她放血,逼她用那所谓的天命之女的血,来换弟弟的命。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军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弟弟身上的伤,劳烦您继续治。外伤要紧,其他的……慢慢来。”军医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换药,没有再问。元清正把元廉明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去把热水端来。”她对辛辰九说,“多端一些。”辛辰九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帐内氤氲出一片白雾。元清正把帕子浸在热水里,拧干,轻轻敷在元廉明的手腕上。孩子在睡梦中颤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醒。她换了一条帕子,敷在他另一只手腕上。元廉明的小手蜷了蜷,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了些,但还是没醒。辛辰九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元清正没有抬头。“主子,小公子这症状……”辛辰九斟酌着措辞,“像是中了蛊。”元清正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替元廉明敷手腕。“我知道。”“那您打算怎么办?”“等。”元清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在等我放血,我就让他们等。等不下去了,自然会来找我。”她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元廉明。孩子的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我去看看阿娘。”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腰背挺得很直。华氏的偏帐里,烛火已经换了一批,比刚才亮了些。侍女们刚替华氏擦过身子,换了干净的衣物,榻上的被褥也换过了,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华氏还在昏睡,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元清正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华氏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她翻过母亲的手,仔细查看。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已经结了痂,但痂还没有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新肉。她轻轻按了按,疤痕周围的肌肉僵硬,没有一点弹性。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军医说过,华氏身上的伤多是皮外伤,养些时日就能好。可这道伤,伤的是手筋。手筋断了,就算接上,也再提不了重物。华氏是武将之女,从小习武,箭术精良,一双手能拉开三石硬弓。现在这双手,连一碗粥都端不稳了。她握着母亲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帐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亮白,久到侍女进来换了一轮烛火。华氏的手指动了一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元清正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见华氏的睫毛在颤,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响。“阿娘?”她轻声唤道。华氏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曾经很漂亮,琥珀色的,和元清正一模一样。现在那双眼睛浑浊,暗淡,像蒙了一层灰。她看着元清正,看了很久,久到元清正以为她没有认出自己。“尧尧?”华氏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是尧尧吗?”“是我,阿娘。”元清正握着她的手,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落下来。“是我,我来了。”华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躺在榻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元清正。“玉延呢?玉延在哪里?”“在隔壁帐里睡着,阿娘放心。”“他受伤了。”华氏的声音很急,手指攥紧元清正的手,“他们打他,他不哭,他乖,他从来不哭……”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断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元清正拍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她哄自己那样。“阿娘,我知道。我都知道。玉延没事,军医给他看过了,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华氏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上。“他的手,他们给他下了东西。他不让我碰,怕我担心。”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护不住他,我护不住我的孩子……”元清正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阿娘,现在有我。我来了,我护着你们。”华氏没有回答。她又昏睡过去了,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细碎的呓语。元清正坐在榻边,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华氏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月亮,说:“尧尧,等阿娘老了,你就长大了,到时候换你护着阿娘。”现在她长大了,母亲却老了,自己也没保护好阿娘。她站起身,替华氏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偏帐。帐外天光已经大亮,晨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辛辰九站在帐外,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见她出来,连忙递上去。“主子,您一夜没吃东西了。”元清正接过食盒,没有打开。“阿绝还在无悔那边?”“在。”辛辰九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在跟无悔姑娘说话。”元清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顶偏帐。帐帘紧闭,看不见里面,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帐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让他待着吧。”她收回目光,低头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已经凉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冷粥入口,寡淡无味。“主子,粥凉了,我去给您热热。”“不用。”元清正把粥喝完,把碗放回食盒里。“去查查苗疆那对兄妹的下落。他们既然敢对我的家人动手,就别想活着离开。”辛辰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了。“记得活捉。”元清正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却不肯回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腰背挺得笔直,不肯倒下。账总是要算的。:()大小姐她有点古灵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