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奖赏,而是另一场更为复杂、不见硝烟的考验。
秦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秦渊澈虽然惊讶于旨意却深知科举对于家族地位的重要性,几乎是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搜罗历年科举范文时政策论,又重金请来几位致仕的老翰林为儿子突击讲解经义策论的要诀。
秦卿许虽出身商贾但自幼聪颖,读书刻苦,底子并不差,加之在江南道历练一番,眼界开阔,对民生疾苦和吏治得失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于策论一道反而比那些只知死读诗书的书生更有优势。
然而他的心却难以完全沉浸在备考之中。
陛下的病情如同阴云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
斋宫戒备森严消息封锁他无从得知陛下的具体状况,只能从林大夫每日进出皇宫时凝重疲惫的脸色中猜测一二。
那份深藏的担忧混合着对即将到来的考试的复杂心绪让他寝食难安。
春闱前一日午后,秦卿许婉拒了兄长安排的又一波名师指点,独自一人离开了喧嚣的秦府,信步来到城南一家较为清静素为文人墨客聚集的客栈。
他想寻个僻静处,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客栈大堂里果然坐了不少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或独自品茗看书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也弥漫着一股临考前的紧张与期待。
秦卿许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随手拿起桌上备着的大学章句,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这位兄台,可是明日也要下场?”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卿许回过神转头看去,见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衫、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书生,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正是。兄台也是?”
“在下李文远,金陵人士。”那书生笑着还礼,自来熟地在秦卿许对面坐下。
“看兄台气度不凡,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秦卿许苦笑摇头:“仓促备考,谈不上成竹,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他并未透露自己的姓名,只以普通考生相称。
李文远叹道:“兄台说的是。这春闱一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能有十足把握?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向往之色。
“不过,若能金榜题名,跃龙门,将来辅佐明君,治国平天下,方不负十年寒窗之苦啊!”
他看向秦卿许,眼中带着探讨的光芒:“不知兄台对未来,有何远大抱负?”
“抱负?”秦卿许微微一怔,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有些飘忽。
抱负。
他曾几何时,也有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书生意气,也曾幻想过位列朝堂,施展才华。
可经历了江南道的水深火热,亲眼目睹了天威难测、官场倾轧、民生多艰,更经历了那段刻骨铭心、却注定无望的隐秘情愫,当初那些单纯的抱负,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和可笑。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姑苏城外的滔天洪水,闪过灾民绝望的眼神,闪过陛下病中苍白的脸和强撑的威严,也闪过那幅深藏心底、红衣烈马的少年郎画像。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最终,他抬起头,对着李文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轻声道:“抱负自然是为国效忠,为君分忧,为生民立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标准答案,任谁也挑不出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