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蒂尼所有的动作,包括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几秒钟的寂静后,他才轻轻地、近乎窒息般地重新开始呼吸。踢满120分钟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处传来的滞涩感也绝不会是好消息。
他朝床边挪了两步,然后不管不顾地仰面倒了下去,任由自己陷进并不算柔软的床垫里。
乔瓦尼依旧站在原地,笔直、安静,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那番话给屋子里的人带来了何种震撼。
“……说实话,你经常让我感到惊讶,乔。”马尔蒂尼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语,“从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一刻起,你就让我感到惊讶。”
乔瓦尼望着倒在床上的马尔蒂尼,有点困惑地回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晚——那时,他刚到马尔蒂尼家,被安排到了“保罗的房间”,而深夜归家的马尔蒂尼推门而入……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以为是”,马尔蒂尼轻轻笑了一声:“但是你那时显然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乔瓦尼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最终选择在科斯塔库塔的床上坐了下来——这里是距离马尔蒂尼最适合的距离,不远不近——想必米兰副队长也不会介意别人坐他床这种小事。
马尔蒂尼侧过头,正好迎上乔瓦尼投来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他习以为常的评判,只有纯粹的等待。两人就这样以有点别扭的角度,静静看着彼此。
“所以,我不认识你……这很奇怪吗?”乔瓦尼不太明白地问道,他隐约觉得,无论今天他提出什么问题,马尔蒂尼都会给他一个答案。
马尔蒂尼伸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小时候,我和朋友在公园踢球,总能听见他们的父母在旁边低声议论。我踢出一脚好球,他们会说:‘看,不愧是切萨雷的儿子。’踢得不好,他们又说:‘切萨雷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这是被他埋藏在心底的不堪往事,但现在他忽然就想说出口了。因为他想知道,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乔瓦尼的眼睛里会出现什么情绪。
“后来我进了米兰青训,包括比利在内,好多人一开始都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不过他们从不敢叫我刷鞋,这点我确实沾了我爸爸的光。”
乔瓦尼点点头,没有否认这点。而他的诚实反应又惹得马尔蒂尼轻轻笑了起来。
“再后来,我16岁就踢上意甲,媒体会质疑我,也会称赞我,我像是活在一间透明的房间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愿待在家里,只想跟着比利他们往夜店跑,好像只要周遭环境够吵,就听不见那些声音。”
每说出一句话,马尔蒂尼都在心里审视着自己的反应。很好,没有不适,没有那种在接受采访时需要斟酌字句的谨慎——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为此感到一种隐秘的快感。
“等我慢慢在意甲站稳,质疑声总算少了点,但我爸爸又把我选进了意大利U21国家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乔瓦尼从未见过的、略带讽刺的笑,“我当时甚至觉得,挺好,媒体又有东西可写了。”
乔瓦尼仅仅是赞同地点点头,“我感觉你从小到大养活了不少记者,他们应该至少把稿费的三分之一拿出来买你的球衣,以表感谢。”
这次,马尔蒂尼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比利说的不错,你确实深谙语言的艺术。”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把这些话说给一个比他年纪小这么多的队友听。但乔瓦尼是不同的,他的真诚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无私。马尔蒂尼当然明白母亲的用意,她希望乔瓦尼能来安慰刚刚输球的儿子。可这个年轻人显然不谙此道,他选择了最直白也最彻底的方式——先剖开自己的伤口,以此换来另一颗心的信任。
马尔蒂尼甚至忍不住去想,乔瓦尼为何会对他投以这样的信任?明明对方从不在意“马尔蒂尼”这个姓氏所承载的一切,无论是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尽管这个年轻人长久以来执拗地避开了“保罗”这个称呼,可马尔蒂尼比谁都清楚,乔瓦尼眼中的他从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报纸上那个光鲜的明星球员,而是“保罗”这个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