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祥子那首用手机录制的《冻土》,带着不可避免的电流杂音,在静谧雅致的茶室里流淌开来。
粗糙的音质,瞬间打破了茶室完美的静谧。
那尖锐的不和谐音,沉重的低音,扭曲的和弦…像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碴和泥土的气息,猛地灌入这方精心营造的雅致空间!
与茶香、线香、枯山水的禅意,形成了最激烈、最不协调的碰撞!
祥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佐藤夫人的表情。
完了。
如此粗糙、如此“不美”、如此充满“负面”情绪的东西…在这种地方播放,简直是亵渎!
她甚至能感觉到侍者老妇人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而,佐藤夫人却没有任何表示。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仿佛在凝神倾听。
她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起伏,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音乐进行到中段。
那混乱的、充满挣扎的旋律线,如同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突然,一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澈的钢琴旋律,如同冰层下涌出的第一股暖流,顽强地穿透了所有的阴霾和扭曲,挣扎着、试探性地…升腾而起!
那是祥子在感受到胎动时写下的旋律,充满了对生命最原始的悸动和小心翼翼的希冀。
就在这一刻,佐藤夫人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她的目光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直直地投向音响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粗糙的音质,捕捉到旋律深处最核心的灵魂!
她放在膝盖上敲击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祥子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冻土》在最后一段破冰而出的、带着伤痕却无比坚定的明亮旋律中结束。电流的杂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茶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枯山水庭院里模拟的潺潺水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祥子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于,佐藤夫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音响移开,落在了祥子苍白而紧绷的脸上。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惊讶,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激赏。
“丰川小姐,”佐藤夫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冻土》。”祥子的声音干涩。
“《冻土》…”佐藤夫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小几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点菜单乐谱。
粗糙的纸张,晕染的墨迹,与那首充满力量的作品形成了最震撼人心的对比。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看着那工整却带着力透纸背般决绝的音符,指尖在那段破冰而出的明亮旋律上轻轻拂过。
“冰冷,坚硬,死寂…”佐藤夫人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表象之下,是岩浆般奔涌的痛苦、挣扎、自我撕裂…”她的目光再次锐利地射向祥子,“…更有…一种在绝境中,被最原始的生命力所点燃的、近乎野蛮的…求生欲和…希望。”
她顿了顿,放下乐谱,直视着祥子因为被看穿灵魂而微微颤抖的眼睛:“这不仅仅是音乐,丰川小姐。这是…活着的证明。是灵魂在深渊边缘的呐喊与…攀爬。”
祥子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佐藤夫人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所有试图隐藏的黑暗和脆弱,也照亮了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那点微弱的火种!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它们落下。
“基金会‘新芽’项目的初衷,”佐藤夫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寻找那些被泥土掩埋、被风雪摧折,却依旧不肯放弃破土而出的…种子。你的音乐里,有这种力量。”
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祥子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
“我们提供的不只是资金。是土壤,是水分,是让你能心无旁骛、将这份‘活着’的力量,真正转化为艺术的机会。”她示意侍者老妇人。
老妇人无声地呈上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祥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