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央目不转睛地看著柳冪,眼神里的困惑被一种思考的明亮所取代,仿佛心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
柳冪的眼神像烧透的炭火一样明亮、有温度。她继续鏗鏘有力地说道:“你的歌,道理不是一样的吗?市场流行什么,那都是转瞬即逝的风。只有那些能真正挠到灵魂褶皱里的东西——那份真实的、滚烫的、不加掩饰的情绪,那种独特得让人心头一颤的故事感——这些,才是狂风暴雨也刮不走的磐石!”
她轻轻放下酒杯,身体更靠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穿透力,“你觉得卡壳,写不下去,不是因为你心里想表达的东西不好。恰好相反!是因为你想掏出来的东西太真了,太深了,太沉了!像没打磨好的翡翠原石,稜角分明,需要时间在暗里打磨、酝酿,给它一个最完美地剖开、绽放光芒的角度和方式。”
柳冪拿起冰凉的啤酒瓶,熟练地倾斜瓶口,冰凉的液体沿著杯壁,注满了邱央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玻璃杯却没怎么產生泡沫。
这种倒啤酒的方法叫做“杯壁下流”,不容易產生泡沫,是只有长期喝啤酒的人才懂的高级技术。
柳冪接著也给自己重新满上。
“別急,千万別乱了方寸。”她重新拿起自己的酒杯,语气像在述说一个真理,“就像我守著烘豆机等那恰到好处的风味巔峰期一样,熬那个点,需要的是耐心和静气。你现在熬的这个创作关口,也一样需要时间。別为了追上那阵风,急匆匆把最能代表你自己的那份特质给丟掉了,那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啊。”
邱央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柳冪的话仿佛不疾不徐的山风,虽然没有直指他心中的情感风暴,却依旧吹散了他心湖表层飘浮的那层关於理想与现实碰撞的迷雾。
那並非源自创作瓶颈本身,却意外地起到了抚慰的作用。
他感觉胸中鬱积的憋闷鬆动了些许,一种被真正理解的奇异感觉涌了上来。
是谁说的冪姐是个学渣?是谁说的冪姐语文学的不好?
就刚才这一大段话,绵绵不绝,字字珠璣,他感觉已经超越了他很熟悉的一个川大中文系硕士研究生的水平。
他探手拿起自己那杯刚刚被重新注满的冰啤酒,主动地、坚定地碰了碰柳冪的杯子。
叮!玻璃撞击发出短促而悦耳的脆响,在嘈杂的夜宵店里异常清晰。
邱央脸上那迷茫徘徊的阴霾渐渐被阳光般的释然和新的决心驱散,他用一种豁然开朗的语气说:“冪姐,你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把这番话的力量吸入了肺腑。接著猛地仰起脖子,將杯中的冰啤酒狠狠灌下一大口。
冰爽带著刺激的泡沫感瞬间衝上天灵盖,带来一股辛辣的清醒,仿佛也冲开了堵塞思路的某道闸门!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生辉:“差点就被外面那些泡沫给迷了心窍,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出发!这些年来一直不肯放手的那些东西,今天差点就要放弃了……”
他语气激动起来,透著某种失而復得的庆幸,“还好有今晚这顿宵夜,有冪姐你这番话点醒梦中人!来!”
他再次举杯,声音高昂,带著一种宣泄后的畅快和重新找到航向的安定,“这一杯,敬这该死的、磨人却又让人放不下的坚持!”
话音刚落,他豪迈地將杯底仅存的酒液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某种甘洌的信念。
柳冪被他这股豪气和坦诚点燃,也一口饮尽余酒,轻声应和著:“好!敬这份挺直腰杆的坚持!也敬这顿能让人扒开心里话、痛痛快快倒出来的烟火烧烤!”
她脸上因为酒精和奔涌的情绪已然晕开两团热热的緋红,笑容灿烂得如同瞬间绽开的朵。
恰在此时,一股浓烈的烧烤焦香扑面而来。柳冪眼疾手快地拿起一串刚端上桌、还在铁盘边滋滋作响、刷著酱料、边角微捲起的烤魷鱼串递给邱央,“来来来,补充点力气!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继续跟生活过招!”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心照不宣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亮、坦荡。周围的喧囂划拳声、锅铲磕碰声、油星爆裂声仿佛一瞬间成了这笑声最生动的背景音乐。
柳冪张开樱桃中嘴,小心翼翼又带著几分急切地咬下一块滚烫的、弹韧的魷鱼须,心满意足地咀嚼著。
她不是樱桃小嘴也不是樱桃大嘴,完美嘴型。
目光在瀰漫著烟火气、洋溢著市井活力的烧烤摊扫过一圈,心中对咖啡店未来的那份焦虑,在这踏实、温饱、真挚的当下场景中,似乎也奇蹟般地冲淡了不少,被一种脚踏实地的篤定感悄然替代。
炭火噼啪,啤酒冰凉,朋友在侧,谈笑风生。
前路虽难,但並非独行。
不远处,繫著川渝煮男標配碎围裙的烧烤店老板猛地一声洪亮吆喝:“魷鱼又好咯——趁热吃嘞!巴適得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