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听话坐下,看吴锁愁在窄小的屋内忙碌,他想问吴非吾的事,好几次都吞了回去。吴锁愁挠挠头,有些尴尬:“这里没什么好茶,将就一下吧。”
“无妨,我不是什么讲究的公子哥儿,锁愁兄也知道。”
“当然,当然,只是许久未见,不知你可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吴锁愁坐在陆行舟对面,斟酌须臾,“你知道非吾的事了么?”
陆行舟点头:“郑独轩跟我说了。”
吴锁愁满腔酸楚:“他现在还在睡,等他醒来……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你,只希望你不要嫌弃他。他现在……不是很正常,他有时候会突然大吼大叫,不过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锁愁兄,你多虑了,我怎么可能嫌弃他?”吴家兄弟可是陆行舟在这个世界主动结交的第一批朋友,在燕归堂的那段时间,吴家兄弟帮了陆行舟很多,他们陪伴着成长,那是少年时期最真挚的伙伴,得知吴非吾的近况,陆行舟只觉得心疼,而无半分厌弃。
吴锁愁苦涩一笑:“他有几个朋友,在见到他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旁人对吴非吾流露出的嫌弃,伤害的人却是清醒着的吴锁愁,陆行舟字字落沉:“我不知道那几个朋友如何,但我能保证,不管非吾兄变成什么模样,我待非吾兄一如往常。”
吴锁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我相信你。”
陆行舟问:“你搬回燕归堂住了?”
“对。”
“那嫂嫂和孩子……”
“他们在外面住,我隔几天会回去一趟。不必担心我,你嫂嫂很明事理,是她主动让我回来照顾非吾的。”
“那就好。”
“这几年你去哪里,做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小舟,你跟我说说吧。”
陆行舟心想,能说的真没几件。他在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事里挑挑拣拣,觉得说哪件都不妥,于是改换思路,说了些轻松平常的小事。
他很快便将话题引回到吴非吾身上,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非吾兄为什么会疯吗?”陆行舟想起上次见吴非吾的场景,那已经是三年前了,因为吴锁愁娶妻之事,吴非吾闷闷不乐。他们聊了很久的天,各有各的惆怅和不得已。
吴锁愁说:“具体的原因,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也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想,他从小就不一样,他会为了一些别人觉得无关紧要的事耿耿于怀,他的思虑比旁人多很多,虽然他表现出什么都无所谓的潇洒模样,可事实上他没有那么洒脱,而且他没有特别喜欢做的事情,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有什么欲望,但是又很难满足……我成亲之后,跟他见面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后来我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便经常回燕归堂陪他说话……可惜,还是太晚了。”
“锁愁兄,千万不要苛责自己,非吾兄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是他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看到他现在变成这样,我真的很难过。大好年华,怎么就……”吴锁愁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陆行舟错开目光,二十多岁的年纪,谁不是大好年华?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正在死的路上疾奔。
吴锁愁缓过劲来,露出皱巴巴的笑:“非吾应该醒了,我去帮他洗漱下,你在这稍坐一会,等会我喊你,你再过来?”
吴锁愁是在维护吴非吾的尊严,不让他衣衫不整邋邋遢遢地出现,陆行舟都懂,他说:“好,你去吧,我可以看看你这的书吗?”
“当然,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随意就好。”
吴锁愁说完便出去了,陆行舟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他看不进去,只是装模作样地翻开来,那些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陆行舟深呼吸几次,没法从文字的排列组合中获取逻辑。他抬起头,十六七岁的时候不觉得在燕归堂的日子有多宝贵,二十四岁的时候悄然回首,景比人长久。
“小舟。”吴非吾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陆行舟睁大眼睛,回过头去,那一瞬间他觉得郑独轩和吴锁愁都在骗他,吴非吾根本没有疯。吴非吾站得笔直,眼神很沉静,姿态肃穆而端正。陆行舟慢慢起身,走到吴非吾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惊觉里面是空的。
吴锁愁站在院中,望着他们,没有过来当“中间人”。
陆行舟咬着唇:“非吾兄,你还记得我吗?”
吴非吾说:“小舟,记得小舟,作者。”
陆行舟这才发现,吴非吾的手上还拿着一本小书,那是……那是他曾经送出去的诗集。陆行舟眼酸鼻涨:“是,这是我写的。你还记得?你还记得。”
吴非吾笑笑:“写得很好,我喜欢。”
陆行舟没想到,吴非吾记得他,竟然是因为这本诗集。他很想问问,除了这本诗集之外,你还记得别的事吗?可他看着吴非吾的眼睛,又觉得没有必要计较了。陆行舟问:“这些诗里面,你比较喜欢哪首?”
吴非吾反应了几秒,才翻开诗集,指着其中一页给陆行舟看——
《闪耀的年少》
人生的一个特殊阶段
很擅长制造乐子
对知识的渴求浅尝辄止
不知道自寻烦恼
叫嚷着反对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