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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hree 试水(第2页)

下一次划船,父亲把增加的台球铺到船底,儿子知道父亲将要和他玩终极冒险,以至于没等父亲开口,儿子主动宣告,“我不害怕。”父亲一惊,“你真的不怕?”儿子觉得他该点头,于是点了点头。父亲艰难地划动吃水很深的船,一点一点推向水中央,如陆上行舟。行了一段距离,父亲问儿子,“你把这个当作是木船旅行了吗?或者是为木船旅行做的准备,为了练胆子锻炼意志力的前期准备?”儿子点点头,“我一点也不害怕。”父亲捡起一颗台球,抛向远处。儿子受到鼓舞,跟着往外抛台球,吃水线慢慢沉降。最后儿子把那只猫丢进水库里,木船上终于只剩下两个人,只有两个人的重量了。

“你不应该把小猫丢出去的。”父亲挥动船桨,像驾驭一片羽毛那样轻巧地调转船头。

“我当成台球了。”儿子看见远处的小猫扑腾两下后,沉了下去。

“水库里死过很多人。”父亲望着吞没小猫的水面,又开始追忆似水年华,“有一年大年三十,一辆夜车栽进这里头,所有乘客都死了,只有驾驶员逃了出来,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可怜那些乘客。”

“他们会得到那些台球的。”

“每年夏天都有很多人来水库游泳,每年总会淹死一两个游泳的人。”父亲控着船,即将靠岸。

“那我们冬天来吧。”儿子跳上岸,开始憧憬好几个月以后和父亲的冬泳。时间将证明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划船,父亲再也没带他来过水库……

换完锁芯的父亲忽略了应该给母亲留一副新钥匙的。母亲回家开不了门又无人应门,将此视作摊牌的导火索。父亲无心恋战,急急忙忙把黄灿灿的新钥匙塞过去。对父亲打一开始就小心又小心地维护着那一层窗户纸儿子心知肚明,即使家徒四壁,也要窗明几净。要不然何必和赵叔叔喝那么多酒,又什么话都不讲。父亲不希望他认识的剃头匠、篾匠、中学校长、民间书画艺术家、银行保安、商场泊车员、户籍警、学生家长、司机、副食店老板娘、锁匠见到他就过来安慰开导,“为了孩子着想,各自忍让一下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嘛。”他更不希望他的学生们幸灾乐祸,“难怪这一周上课都是大便脸。”他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中学美术老师。

赵叔叔的金杯车停在楼下,母亲整理了一部分行李让赵叔叔先行运走。父亲从母亲手里夺回新钥匙,口口声声叫母亲“滚”,自己却孩子气爆发地先摔门而去了。儿子知道这种时刻,母亲将会和他掏心掏肺说一些痛痒的话。当然在打开心扉前,两个人还需要一点磨合,都没那么快直奔主题。母亲沉默着走回凌乱的卧室。

“这些衣服都旧了。”儿子几乎没见母亲穿过摊在**的这些羊毛衫、连衣裙、坎肩,还有一双马靴。过时了,又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这里太小了,”母亲一丝不苟地折叠着,似有意拖延时间,“还是从前舒坦,蓝天白云,湖泊很大,草原很大,人很少。”母亲长吁短叹,“要是你曾祖父不出事就好了,兴许我们都还在那里,而不是这里。”

“在那片伤心地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伤心事。”儿子自作聪明地安慰开导。

母亲苦笑说,“比如和你父亲结婚。”

“然后怀了我。”儿子脱口而出,他决意要把历史真相的每一个可笑细节都从母亲口中套出来,“你们那个时候是不是都挺害怕我的?”儿子只知道父亲母亲婚后不久便决定南迁,他是在途中早产下来的,不合时宜地为举家从西北到东南的这一趟大迁徙增添了困难和痛苦。

“你父亲怕你怕得要死,你还没哭呢,他先哭了。”母亲仍是苦笑,“我试探他,打算怎么处理孩子,他说不知道,还反问我一般情况下是怎么办的。我真是没见过这么软弱的男人,他倒在我边上流眼泪,说他以前都是做儿子的,现在自己却有了儿子。我吓唬他,那把儿子扔到抽水马桶里冲走好了。”母亲说到这里,儿子脸上一抽,牵动了某一根面部神经。儿子本能地吐了吐舌头,舒展两颊肌肉,好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些。

“你父亲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父亲的身体了,只好把你送去祖父家,一直到你过完六岁生日才接回来,在此之前你都是不存在的,估计在他的想象里你还是一片没有生命的**,所以一下子面对固体的六岁的你,还是受不了,一个人钻进卫生间洗冷水澡,站在莲蓬头下哇哇大叫。”母亲再次强调,“我真是没见过这么软弱的男人。”

“赵叔叔很勇敢吗?”儿子的问题略显唐突,怕被母亲误认为是讥讽,只好假装大度地补了一句,“你觉得幸福就去吧,只要你和赵叔叔过得开心就好。”儿子觉得自己说话的口吻很像母亲。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名存实亡的婚姻的救命稻草,他难当此重任。他和父亲,两代人的弱点大同小异,所谓的血缘。

“赵叔叔的儿子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快的话,我今年真的就要当奶奶了。”母亲感慨地看了一眼卧室墙上“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离开之际终究还是催了一下亲生儿子,“你呢,你预备什么时候让我当奶奶?”

儿子笑笑,目送母亲下楼。他发短信告诉女朋友自己最后的决定。历史的教训提醒他远没有做好多一个人插足他们的二人世界,或者说他一个人的世界的准备。火灾当天,虽然没有等来那位事先在网上约好的私人诊所的大夫,他自以为已经有所担当了,事实上他却眼睁睁送走了母亲。女朋友回复了一个哭丧脸的表情。他知道从明日开始,女朋友的脸色也不会很好看的,至少要静养半个月才会好看回来。在这半个月里,他要重新习惯空****的家。

少了母亲的部分,衣柜空得像被打劫过一番。儿子在衣柜深处一件敞开的军大衣里翻出一摞工作手册。在一个写满字的日记本上,时年十六岁的父亲誊了一首迷惘悲观的诗,“我的一生是辗转飘零的枯叶我的未来是抽不出锋芒的青稞如果命运真是这样的话我情愿为野生的荆棘放声高歌……”父亲习惯在每天的日记前抄一首诗,饶孟侃、张枣、戴望舒、顾城、北岛、郭路生……儿子一页一页检阅父亲的青春,十六岁的父亲故作老成开始写自传,等二十六岁有了儿子以后才惊觉自己不再是孩子了:“我和孩子将会掉进又深又暗的水库底,朝地球核心笔直地下沉……”文字中间穿插父亲的小幅写生:牛羊马以及各式各样的石膏体。儿子在最后几页看到一只木船,与前面的写生不同,木船的素描图边上标注着长宽高各类数据,还有计算浮力的公式,俨然一幅工程图。图纸与图纸之间都有细微差异,每个变化都伴随大量的计算公式数据运算,永无竣工之日。不同位置的吃水线密密切割,如同死亡阴影。最后一页图纸多了一个外国女人的肖像,批注——“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Woolf,1882年1月25日-1941年3月28日),英国女作家,死于身揣石头自沉河底,时年59岁。”儿子牢牢盯着素描的伍尔芙坐在素描的木船上,难以移开视线,父亲的任性程度远远超乎儿子的想象。

父亲不是文学作品里的父亲,没有人通过史料发掘文本细读,来深究父亲的零余者形象;没有人运用心理学知识去窥探父亲乖张外表下深藏的一颗虚弱心脏,然后得出“极度自尊的背后是深度的自卑”“成熟外表下依旧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十六岁少年”这一类洞见与结论。父亲周围的人:剃头匠、篾匠、中学校长、民间书画艺术家、银行保安、商场泊车员、户籍警、学生家长、司机、副食店老板娘、锁匠,都是看到什么是什么,说一句是一句的平头百姓,缺乏深度的肉眼凡胎。对于他们来说,平淡的生活真的是平的,没有纵深,偶尔借助酒精获得一点酒神精神,换取一点条条框框里的失控飞升。父亲无法排遣祖父对水的恐惧,儿子也只是把虚弱的父亲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他,他,一座座孤立无援的岛。言不由衷是父子之间的常态,能开口说出来的都不是心里所想的,无数真切细微的感受白白流失,剩下苍白的词语滑过平淡的日常表面。除了祖父曾祖父的生前事,他们围绕着万事万物的物理属性大做文章,绝口不提“相信”“背叛”“原谅”和“爱”,心理层面的快乐和抑郁同属禁忌,所以父亲选择喝酒、写自传,儿子则以沉默应万变。除非突发意外变故,日常不再日常,儿子和父亲,包括母亲才有可能交心一番,譬如在等待挂号的医院里、摊牌离异的卧室中。“其言也善”是沟通的最佳状态,却需要一个“将死”的氛围,无奈大部分日子都是寡淡地残喘着,不死。

儿子码好工作手册,塞回军大衣,抻了抻下摆,挨个摸过两排铜扣,确保这些手册将继续得到大衣的庇佑,隐秘安全。儿子喝了一大杯水,喉头还是很紧,失落又恐惧,当然他知道那是好多年前他父亲看见降生的他时有过的感觉。

父亲带锁匠回来,对着大门又撬又敲。儿子告诉父亲,“我出去一会儿。”父亲没搭腔,神情专注地监督锁匠工作。等到回来时,儿子插入钥匙却转不动锁,父亲主动开了门,一股酒气哈到儿子眼里,温温热热地催泪,“你怎么又把锁换回去啦?”父亲打出一个酒嗝,阴阳怪气地半说半唱吐真言,“锁是以前的锁好,人是以前的人好,这如何是好。”儿子受到感染,熏熏然痴心妄想,有朝一日母亲会拿着旧钥匙重新打开家门,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儿子把父亲带出家门,父亲也不问,就死心塌地跟着走了。父与子又一次来到水库边,父亲意外发现一只小木船搁在最下面一级石梯上,随水摆**,仿佛摇篮。儿子告诉父亲,木船是他从一户养蚌人家那里租来的,等一下由他负责划桨。父亲用力地看了一眼木船,陷入一阵恍惚,“我什么都没带。”儿子向他示意背上的双肩包,“放心,我都带了。”

过去,在进行自己并不理解的祈祷或哀悼时,儿子总是想到这片水库,那时候他懵懵懂懂,以为这是一片大海,以为划着木船就能到达彼岸。眼下,一个在水库里游泳的少年向着岸边的木船靠近,两个年轻人没有寒暄直接交谈起来。儿子问他,“你知不知道?这里淹死过不少游泳健将。”少年一个猛子扎下去,再蹿上来,“管他呢。”儿子突发奇想,把双肩包交给他,“等会我划到那边,你送过来。”

父亲坐在船尾,船就在儿子的掌舵下慢悠悠地离岸。划出约一百米了,少年头顶背包游过来。儿子从包里摸出一颗台球,滚到船中央,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我看着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父亲并没有看儿子,目光都落在台球上。儿子掏空了少年头上的双肩包,前后十多颗台球使吃水线一升再升。

依旧软弱的父亲作为父亲,起步不算晚,但总在原地踏步,进步缓慢,甚至开始退步,而儿子逐渐长进,于是父子同心,达成谅解,就像父与子一块探讨、交换腰椎间盘突出的注意事项、缓解办法,两个人的病友会,相怜相亲。

游泳少年又送来一颗湿漉漉的台球,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快乐,“我刚才偷藏了一颗,用脚底板夹着,你们谁也没有发现。”吃水线显示船体的载重量已逼近极限,儿子想起童年的想法,这颗台球无异于最后压垮船体的一个大胖子。儿子看向父亲,瘦长的脸上没有表情。故作镇定。

“送给你吧。”儿子拒绝了遗珠,并把船上的台球一颗一颗悉数赠予少年。

“太好啦,”少年坦然接受馈赠,“刚好我家有一根像台球杆一样的拖把把儿。”少年顶着一头台球往岸边游,即便头顶负重,也丝毫未影响泳姿的轻盈。

降下吃水线的木船也变得轻飘飘的,父亲对儿子说,“你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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