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环玉根本不信一个丫鬟能做出点茶,冷哼一声,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皓月净手,取茶粉,重新细细碾磨过筛,动作行云流水。她将茶粉缓缓倾入温热的盏底,提壶注水,水流细如丝,不急不缓,沿着盏壁环注下去浸润茶粉。手执茶筅,手腕轻悬,开始专注击拂。她的做法和李环玉的粗暴搅打既然不同,节奏整齐,韵律优雅,事儿轻灵婉转,时而密集有力,像骤雨击荷,一起一落恰到好处。
茶盏中的茶汤渐渐开始变化,浑浊退去,茶□□融,细腻洁白的泡沫层层叠叠的涌起,越聚越高,越聚越密。如雪的泡沫看不见一丝缝隙,丰盈饱满的稳步在茶汤上,乳花堪称完美,散发着清冽悠远的茶香。在阳光照耀下,乳花莹润,茶汤清亮,光晕流转。
李环玉脸上的轻蔑不屑,已经被难以置信和羞恼不甘所取代,她看了一眼皓月手里完美无瑕的点茶,再看看旁边她弄出来的东西,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哪里是丫鬟?这分明是深谙此道的高手。
她猛地别开脸,恼羞成怒,强压下心里的烦躁:“行了行了,就算你有点东西在身上。”假作不在意的说道:“既然你会点茶,到时候在鲁家,你就老老实实在暗中给我把点茶做好。你记住,做得好了,那是本小姐精于此道,万一失手搞砸了,小心你的皮!”她彻底丧失继续练习的耐心,拂袖而去。
柳姨娘看着桌案上那盏完美的茶汤,震惊过后,一丝精光在眼底掠过。她走到皓月身边,诱哄道:“好丫头,真是深藏不露,看来董家确实是不容小觑的高门大户,连丫头都精通点茶,你既有这样的本事,往后只要你多帮衬环儿,我这儿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皓月缓缓屈膝:“姨娘抬举了,既然在静心斋效忠,自然听凭姨娘和三小姐吩咐。”
静怡轩里,李佩玉卧房里熏着上好的帐中香,甜腻的气味丝丝缕缕的缠绕锦屏绣榻。李佩玉只松松垮垮的穿了一件浅红色杭绸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散落在肩头臂弯。她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眼神痴,她仿佛又看见了贺正麒身着玄色劲装,纵马驰骋的矫健身姿,像猎豹一般充满力量,勒马回望时飞扬的眉宇,深邃的眼眸。李佩玉捂住烧红的脸,每次一想到贺正麒俊美的脸颊,她心尖都在发颤。
琉璃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中暗暗叹气,她每次提醒李佩玉不要惦记贺正麒都会惹她不快,她对贺正麒的执着连她亲娘都劝不住,一个丫鬟的话哪里能听进去?
“琉璃,将来等我嫁去贺家,我和贺家哥哥会不会情投意合,白头到老?”李佩玉玩着自己的头发,羞涩的问道:“他现在只是在我面前自卑,毕竟我娘是他娘的主子,他在面前小心谨慎是应该的。”
琉璃越发无奈,贺正麒对她的客气冷漠,显然是没有把她当回事儿,在她眼里怎么就能变成是小心谨慎的自卑呢?
“姑娘怎么还在做梦?你瞧太太那个反对的样子,您每次提起贺公子她都发怒,奴婢是在想象不出来太太会有点头的一天。”琉璃也算是苦口婆心。
李佩玉脸上的痴迷被一层薄怒覆盖,她坐了起来,双眼灼灼瞪向琉璃:“我就不明白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贺家哥哥相貌出众文武双全,如今在宫里又深得陛下赏识,满京城谁人不知他前程远大?将来若是四皇子荣登大宝,到时候咱们家还肖想不上人家呢。”越说越生气:“娘就是自私,只顾自己的面子,全然不顾我的终身幸福,他娘是奴婢出身又怎么了?这样我嫁过去她才不敢在我面前摆婆婆的架子,那还不好吗?娘难道还情愿看到我嫁去别人家天天被婆婆磋磨?”
“姑娘,你自个儿在屋子里说这些是没有用的,您这些话在太太面前也说过,她可听得进一字半句?”琉璃耐着性子说道:“儿女的婚姻大事向来要遵从父母之命,太太不点头您就没辙。”
李佩玉眼里忽然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父母不点头就没辙?我看未必!”她语气缓了下来,冷冷的说道:“舅舅舅妈当初也死活不同意舒莲表姐嫁给三哥哥,三哥哥也对她无意,可最后呢?还不是表姐豁得出去,才逼得舅舅舅妈点头,嫁得如意郎君。”
琉璃脸色都白了,飞快的环顾左右,确认里外没有别人,快步凑到李佩玉面前,急切的劝道:“姑娘,你怎么敢提这个?三奶奶那时候用的是何等手段?她那时候给三爷下那种药。。。。。。难道您要效仿?”琉璃声音带着一丝鄙夷:“他们成婚至今,三爷可曾给过三奶奶好脸色?可曾跟她好好说过一句话?三奶奶也就只是占了个正室夫人的名分,实际上。。。。。。和守活寡没什么两样。您难道以后也要过这样的日子?”
李佩玉不耐烦的打断琉璃的话:“守活寡怎么了?只要能嫁过去,守活寡我也认了,只要能把贺家哥哥那样的美男子独占在手里,他是爱我还是恨我都不重要,只要他是我的,只要我占着他正室夫人的位置,让旁人不能染指,我就心满意足。”李佩玉完全不敢想象贺正麒如果娶了旁人,她会怎么发疯发狂,眼中像着了火似的:“他那样的美男子,就算每天只能看着也是好的。”语气狠狠道:“再说他不过是我娘的奴婢的儿子,他敢给我掉脸子吗?就算他敢,他娘也不敢。”
提及贺正麒的母亲方氏,李佩玉脸上全是轻蔑,她微微扬起下巴,有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方姨娘,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还是个罪臣之女。要不是我娘把她送给贺家那病秧子叔父做通房,给贺家延续香火,她这会儿不定嫁给了什么粗鄙小厮吃苦受罪呢,哪里有在贺家做姨娘这么舒坦。”李佩玉理所当然的说道:“她刚怀上孩子,贺家叔父就病逝了,当时谁不说她八字硬,要不是她运气好,遗腹子竟然是龙凤胎。她用肚子为子嗣凋零的贺家立下儿女双全的大功,这才躲过了克夫的罪名,从通房抬成了姨娘。”李佩玉扬着头,傲慢的说道:“那时多亏了我娘把她送给贺家,贺家才没有后嗣断绝,他们家还敢怠慢我?要不是我娘,世上都不会有他贺正麒呢。”
越想越觉得贺家是顶好的去处,李佩玉仿佛看到自己嫁进贺家后当家做主,方姨娘在一旁卑微不敢说话,贺正麒也一改常态每天笑着哄她高兴。幻想中的婚后生活,让李佩玉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定,谁也不能阻碍她,她哪怕效仿徐舒莲也一定要达成目的。
琉璃劝解的话彻底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力感。卧房里的甜香隐隐透着刺骨寒意,琉璃只希望将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牵连到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