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
“我愿为犬羊之质,不服虎豹之文!我不服虎豹之文,愿为犬羊之质!”
韩雍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许久,司马复平静下来。
“相国是在讹我。他的手,如今伸不了那么远。”
“他换不了她,也换不了我。”
“他要我自行处置堂弟们。我,不会让他失望。”
武关,都尉府。
夜深,一间充作签押房的侧屋依旧灯火通明。
王女青刚结束与副将高统的议事,独自留在屋内。她坐于案前,审视着几份卷宗。一卷是军需记录,此地守军皆是从南营调度而来,由于伏波军惯于舟楫,所备皮甲毡靴不耐山中严寒,冻伤减员日益增多。另一卷是她亲手草拟的操练条目,令惯于水域作战的士卒演练如何在山谷隘口结阵,如何利用绳索攀爬峭壁。
她提笔在军需记录上批注,命人即刻从武关府库中调拨一批羊皮与御寒药材,又在操练条目上添了几笔,要求斥候营明日起教授步卒山中辨向与追踪之法。
处理完这些,她才感觉到疲惫。
她没有解甲,只除去头盔,走到案边,自笔筒中取出一支半旧狼毫,就着灯火,开始给魏夫人写信。信中提到,她今日巡山,于雪崖上偶见一株紫芝,士兵们都上不去,还是她身手好,侥幸得了此物,想来对夫人旧患愈合有益,不日制好,将随信送去。她又写道,教习一群惯于操舟的健儿在山地腾挪,好似教河中鲤鱼上树,虽颇费心神,却也新奇。只是鱼儿思乡,念的还是水中的自在。
做完这些,她才在榻上合衣睡去。
都尉府另一间屋子,海寿与宫扶苏也未安歇。
海寿对着一盏油灯,仔细检视几张薄如蝉翼的丝帛。他看完一张,便投入炭盆化为灰烬。这是内侍卫从永都传来的消息,事关朝中人事变动与大将军府动向。
另一侧,宫扶苏正伏案整理着明日的军务。他将各部兵马的巡防路线、换防时间、物资申领等条目一一誊写到调度牌上,条理分明。
“海叔,”宫扶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南营这些人,实在……”他顿了顿,将抱怨咽了回去,转而轻叹一声,“师姐太辛苦了。”
海寿将一张丝帛烧尽:“她所承受的,会是她将来所凭恃的。”
宫扶苏点头,但年轻的脸上难掩忧色与不平,“我明白。我只是觉得,师姐身为陛下与皇后的唯一血脉,父母在世时,她不能光明正大承欢膝下,此生,纵是一声父亲母亲都不曾当面说出口。父母蒙难,她也不能为他们主持丧仪,只能眼睁睁看着居心叵测之人假装悲切。如今,她被排挤出京,戍苦寒之地,甚至不得不与血海深仇之人周旋。这样的痛苦,她从不说出口,即便对海叔您。”
他语气带上几分少年人的激愤,“萧道陵此人,陛下与皇后待他恩重如山,如今太子尚在敌手,他不思营救,反倒另立幼主把持朝政,此为不忠!陛下与皇后梓宫未寒,他府中内帷已添了红袖之香,全无人伦,此为不孝!他从前还欺瞒师姐,任由旁人将他们说成一对,他从不辩解,此为不义!若师姐当真对他有过期许,今日之痛岂非又加一重!”
海寿又烧去一张丝帛,“你说的这些,她承受得住,不会有事。只是短期之内,天下经不起又一番动荡。她不是冲动之人,你也要学着些,情绪不可外露。”
宫扶苏郑重点头,“但即便如此,师姐也毫无理由对魏三辅如此上心。她整日整夜与萧道陵在一处,既不怕伤了师姐的心,也察觉不出萧道陵对师姐的打压排挤么?师姐却每日书信问候,还冒着风险为她寻那崖上之物。”
海寿此次并未回应。
半晌,宫扶苏又自言自语道:“还有那司马复,也绝非良配。此人心机深沉,言辞闪烁。我实在不解,陛下为何让师姐与他相看?”
海寿沉吟道:“此事,与司马复本人无关。”
他声音幽深:“司马氏之心,往南,在百舸争流、通达四海之利。陛下之志,往北,在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之功。陛下淮北寄语,‘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说的既是萧道陵与她,也说的是陛下自己与司马氏。若非考虑制衡,司马家的儿郎于青青而言,或许更早就会是陛下的首选。”
他想了想,又道:“但没有或许。为了制衡,陛下当年的首选,是龙亢桓氏的桓渊。此子乃国之重器,可惜了。”
宫扶苏眉头蹙起:“为何说可惜?桓渊那厮,□□宫闱……”
海寿打断他道:“你这黄毛小儿,日后必将悔过。”
宫扶苏道:“盖棺定论之事,我为何要悔过?皇后已将他赐死。”
海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