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大叔浑身蓦然一震,盯着骨灰坛的双目中充满震惊之色,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发着抖,激动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我娘去前交待我,把他们的骨灰撒入二人初见的镜湖……”练羽鸿疲倦地闭上双眼,拧着眉,仿佛做着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然而师门逢遭大难,拼尽我这一条性命,不知能否为他们报仇……”
“我……不知道镜湖在哪,恐怕也去不了镜湖了……只能将他们撒入岷江之中,江湖同流,岷江与镜湖之水……总会到同一处相遇……”
练羽鸿眼角溢出泪水,一滴一滴流淌而下,泪水流在嘴唇,划过脸颊,落在骨灰坛上,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
渔夫大叔以拳抵着眉心,强忍泪意,待那阵哀痛之意稍平,开口道:“我这几日去了涿光山,比廖天之派去的人到得更早,山上空无一人,你的师父、师弟许是都逃走了,胡人作案凶残狠辣,是决计不会收尸的。”
只是房舍、林间有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他不敢告诉练羽鸿。
“真的吗?!”练羽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仿佛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蓦然激动起来,“你没有骗我?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渔夫大叔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没有骗你,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骗你。”
练羽鸿听后再也抑制不住,抱着骨灰坛,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渔夫大叔与练羽鸿跪在骨灰坛前,举起盛满雨水的破碗,以水代酒,暂行祭拜。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渔夫大叔仰脖,一饮而尽,静立片刻,忽而无奈一哂,“我与你爹,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如果这辈子只能有一个朋友,那么一定是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练羽鸿问。
“他是个我永远及不上的人,是个傻子……对,没错,全天下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样傻的人了。”渔夫大叔喃喃道。
“他是个好人么?”
“是!”渔夫大叔毫不犹豫道。
练羽鸿点点头,勉强扯起一抹悲伤的笑。
“你接下来要去何处?”渔夫大叔本欲邀练羽鸿与自己同行,亲自保护他,然而视线一转,瞥见青其光上挂着的那枚白色剑穗,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改变了主意。
“我将即刻动身前往玉峡关,探查胡人入关的原因,兴许能找到你同门的下落。。”
练羽鸿立时抬眼,嘴唇不住颤抖:“我……”
渔夫大叔温和地凝视着练羽鸿的双眼,仿佛透过他的眼睛,与另一个许久未见的人对视。
“镜湖位于晋川西面的淮州,去了淮州,便能找到镜湖。”他举手遥遥一指,坚定道,“不要害怕,那里有个人,她一定会帮你。”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黑暗中,练羽鸿趟在营帐内,身下土地潮湿,雨水渐渐聚集,风声凛冽,仿佛随时就要掀翻这渺小的所在。
渔夫大叔已经离开,马不停蹄地赶往玉峡关,奔赴属于他的使命。
练羽鸿抱着骨灰坛,一手抓着剑,几乎分不清方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抑或虚幻,身体时而灼烫,时而冰冷,只以为跌入无间炼狱,永受折磨之苦。
该走了,身体却提不起半点力气。
半梦半醒间,他迷迷糊糊地想:好不容易得来一点希望,就要这么死去么?
阿爹、阿娘……
师父、阿洋、师弟们……
我……
“吁!”
一声低喝打破了寂静。
刹那间,一切感知回归,耳畔变得无比嘈杂——风声呼啸,骤雨淋漓,马蹄踩踏之声停在帐外,翻身、下马,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练羽鸿安静地倾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仿佛等待着一场关乎他命运的审判——
生,或是死?
下一刻,一只手掀开帐帘,豪雨之中,闪电骤然划过天际,无情刺破黑暗,照亮了穆雪英满是雨水的脸庞。
“找到你了。”他说。
雷霆震震,轰然盖过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