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所谓的“住处”,位于一栋拥挤廉租公寓的顶层,需要攀爬一段狭窄到几乎垂直、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木制楼梯。楼道里没有灯,全靠芙蕾不知从披风哪个口袋里摸出的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珠子照明——这又是一件让薇薇安眼角微跳的“不合时宜”之物。
门是一扇薄薄的木板门,锁也是最简陋的插销。
薇薇安动作熟练地捣鼓了几下便推开门,侧身让芙蕾进去。
房间比芙蕾想象的还要小,几乎一览无余。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面铺着勉强算是干净的灰色床单。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箱充当桌子,上面摆着一个破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不知名的野草。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堆脏衣服。唯一的窗户用厚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下几条缝隙,透进几缕伦敦夜空中稀薄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灰尘、淡淡血腥和一种独居于此的、封闭已久的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巢穴,一个受伤野兽舔舐伤口的洞穴。
“就这样。”薇薇安有些粗声粗气地说,随手将湿透的夹克扔在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似乎有些后悔发出邀请了,这个地方与她刚刚在咖啡馆里感受到的那份奇异的“不同”格格不入。
芙蕾却没有任何嫌弃或惊讶的表情,她平静地走进来,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最后落在那个插着枯草的陶罐上,停留了片刻。
“很有……个人风格。”芙蕾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讽刺,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她将漆黑的披风解下,却没有像在咖啡馆那样随意放置,而是仔细地折叠好,放在床脚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这个细微的动作,流露出她对这件披风的不同寻常的珍视。
薇薇安注意到她折叠披风时,手指拂过内衬某处,那里似乎缝着许多细小的、不同颜色和形状的补丁,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
“随便坐。”薇薇安自己则在床沿坐下,又摸出了烟盒,这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一支给芙蕾。
芙蕾看了看那支粗糙的手卷烟,微笑着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抽烟。”她走到那个木箱桌旁,手指轻轻拂过陶罐里的枯草,“矢车菊,虽然枯萎了,但颜色保留得很好。在某个时代,它象征着遇见和幸福。”
薇薇安准备点烟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那些干枯的、几乎要碎成粉末的蓝色小花,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很久以前,她偶然在码头区外围的野地里看到的,觉得那蓝色在一片灰蒙蒙中很扎眼,就随手摘了回来,没想到能活这么久,更没想到它还有这么个名字和意义。
“随便捡的。”她生硬地说,深吸了一口烟,试图驱散心头那丝莫名的情绪。
芙蕾不再多说,她环顾四周,最后选择在薇薇安旁边——床沿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再次降临,但不同于咖啡馆里的试探,这次的沉默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享了某种秘密的亲近感。
“你的肩膀,”芙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旧伤?”
薇薇安身体微微一僵。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两年前一次帮派火并时留下的,差点要了她的命。即使愈合了,在阴雨天或者过度发力时,依旧会隐隐作痛,并影响她一些角度的动作。这是连帮派里那些号称最好的医生都没能完全解决的问题。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愿多谈。
“介意让我看看吗?”芙蕾问道,语气平和,不带任何冒犯的意味,“我……略懂一些古老的调理方法。”
薇薇安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审视着芙蕾。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谜团,强大的格斗技巧尽管目前只露了冰山一角,不合时宜的知识和物品,还有这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洞察力。
当下判断信任她,风险极大。
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坦诚和一种近乎纯粹的、想要帮助的意愿。而且,不知为何,薇薇安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女人如果想害她,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沉默了几秒,薇薇安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转过身,背对着芙蕾,然后,慢慢地,解开了身上那件缝着钢板的背心扣子,将左肩的衣物稍稍拉下。
昏暗的光线下,那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盘踞在她白皙皮肤上的疤痕显露出来。疤痕周围的肌肉有些微微的扭曲和紧绷。芙蕾的目光落在伤疤上,她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在阅读一本古老的书籍。
她没有立刻触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能量在这里淤塞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肌肉和筋膜的走向被破坏了,形成了错误的记忆。”她抬起手,指尖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光晕,悬在伤疤上方一寸左右的距离,缓缓移动。
薇薇安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的、如同阳光般的暖意渗透进皮肤,流向那处常年冰寒刺痛的旧伤。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不是药物,不是按摩,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舒缓。
那顽固的、阴魂不散的隐痛,竟然在这暖流中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芙蕾的指尖没有直接接触皮肤,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在引导着什么。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收回了手,指尖的光晕也随之消失。
“感觉如何?”芙蕾问道。
薇薇安活动了一下左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那股纠缠她许久的沉重感和隐痛,竟然减轻了大半,肩膀前所未有地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