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何须惶恐,哀家不过随嘴问一句罢了。”慕容熙凤忽然放软了语气,朝她虚扶一把,“起吧。”
“谢太后。”
“贵妃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小皇子也还听话吧?”慕容熙凤笑眯眯地拉起了家常,舒木青拿不准她的用意,也只得笑容满面地客气道:“托太后的福,臣妾和皇儿一切都好。”
“呵。”慕容熙凤忽而变了脸色,一声冷笑道,“若不是托哀家的福,只怕贵妃如今还要更好吧。”
“太后言重了。”舒木青眉目不动,淡淡地回应。
慕容熙凤瞧着她,眼神几经变换。自从那晚被舒木青撞见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来章凤宫,惹得慕容熙凤的心里好堵,恨不能将舒木青大卸八块。若当日不是“他”拦着,她怎么会便便宜宜地让舒木青只出宫了事?不过如今看来,“他”是对的,舒木青留着是相当有用的——这个自进宫之初便不被皇上所喜,草草地被封了个“美人”了事的人,最后居然凭着过人手段做到贵妃的位置,若不是后来撞破了她的好事,只怕会圣宠不衰。所以对付后宫所有不守规矩的女人,她就是一颗最好的棋子。
想到此处,慕容熙凤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便要细心伺候皇上,这后位悬空,后宫之事也得劳你打理。”
“臣妾一定谨遵太后懿旨。”舒木青刚一跪下,殿外小太监唱喏的声音忽而传了进来——“皇上驾到!”
舒木青只觉背心一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很想将自己团成很小很小的一团,隐藏到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实在没有准备好在回宫第一天就与他相见。琉璃青砖地面上,明晃晃反射的太阳光刺得眼睛发紧,她跪在地上,脊背僵硬,冷汗满身。
一切都变得那么静,耳朵似乎一瞬间变得极其敏锐,但偏偏院里的蝉鸣鸟叫一点也听不见,倒是那么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在耳膜里无限放大,放大。然后,一大片阴影覆盖全身,一道清朗的嗓音带着他特有的语气在章凤宫大殿清晰地传播开来,“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儿不必多礼。”慕容熙凤轻柔的声音传进耳中,他们叫着儿臣母后的语气那么暧昧,舒木青不自在地握紧了手掌,尖利的指甲刺进了掌心,一阵清晰的疼蔓延全身,似乎这样她才觉得胃里没有那么翻滚得厉害。她暗暗地吸了一口气,而后低着头转身跪伏,“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晟却没叫起,一双眼似乎钉牢了她,舒木青只觉浑身发颤,禁不住哆嗦。往昔恩宠满满时,她是多希望他一直这样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娇羞满满的嫣红脸庞,看着自己对他的满腔爱意。可是现在,在那个雨夜之后,她对他从心底升起了厌恶,只要一想到那日他与他名义上的母后云雨,她就觉得他很脏很脏。
慕容熙凤瞧着纳兰晟专注在舒木青身上的目光,心里颇不是滋味,甚至有些暗暗后悔将舒木青从道观里接回来,心里越是沉不住气,脸色便越发难看。一旁的秦嬷嬷见状,忙借着递茶水的空隙低声嘱咐道:“主子可仔细着,这满屋子的奴才可都看着呢。”
慕容熙凤暗暗吸口气,扶着秦嬷嬷的胳膊站起身来,“皇帝久不见鸾贵妃,想必也有诸多话说,哀家也乏了,晟就送她回去罢。”
总还是忍不住,心里念着多时的名字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慕容熙凤却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慌忙搭着秦嬷嬷的手,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地回了内殿。他们都拥有世上最尊贵的身份,拥有无上的权力,却怎样也挣脱不了束缚彼此的身份。
舒木青心里慌乱地跟在纳兰晟的身后走着,御花园里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无一不精的花石、巍峨的亭台楼阁、潺潺细流的池塘水榭……但她全然没有心思观赏,脑袋里各种念头横冲直撞。她实在想不透纳兰晟为何会在她回宫后的第一天来找她,往日,她被迫离宫,哭断了肝肠,也没能求得他来见她一面。
正想着,冷不防纳兰晟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她一路低着头没注意,一头就扎进了他的怀里,鼻端满是他特有的瑞脑香气。她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跪下,“臣妾该死。”
“贵妃这次回来怎生对朕生疏了不少,是在怪朕这几年都未曾去松尼庵看你么?”纳兰晟依然没叫起,眼神暗暗,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舒木青惊恐地连连道:“臣妾不敢,臣妾能在松尼庵为皇上太……太后诵经祈福,不知是修了多大的福分,万不敢有此想法。”
等了许久,才听到他略带怒气的声音,“那就好!”舒木青心头刚一松,忽而一股力道自胳膊处传来,她受惊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已被纳兰晟提了起来,他的眼和她的眼只隔着极短的距离,她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慌乱的脸。
跟着的宫人早已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偌大的御花园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舒木青的心里越来越慌,不知为何,现下的她非常怕他,似乎是她被他拽住了秘密,而不是她拽住了他的。按理说,她握着他这样丑陋不堪的秘密,他早就该暗地里处决了她,却不想他不动她,仍是让她高居贵妃的位置,他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真真叫人害怕。
或许,是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她这样安慰自己着。对大胤朝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别国孤女,在这红墙内毫无依靠,也没有显赫家世,他完全不用担心外戚专权。也许,自她入红墙开始,她的一路隆宠,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她,只是因为对他来说,她是一颗有用的棋子。
想到此处,她的眼神未免黯然,往昔的恩爱缱绻,果然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美梦。
“贵妃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他的唇角染了一抹笑,一只手圈着她的腰,眼神轻佻,舒木青狼狈地想避开眼,下颚却又被他攫住,热热的呼吸暧昧地在彼此之间流动。
“臣妾……臣妾……”语不成句,舒木青整张脸烧得通红,三年青灯古佛的日子修习来的平静竟在一瞬间被撕扯殆尽,然而下一瞬间纳兰晟的一句话却将她的一张脸惊得煞白,他说:“再过半月,乌木国遣使者来大胤,贵妃可真是回来得赶巧,也省得朕去烦恼要怎样招待他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可就让来自乌木的女儿贵妃多操心操心了。”
纳兰晟似笑非笑地放开她,转身唤了声“梁未”,一个身着深蓝太监服的太监边叠声答道“奴才在奴才在”,边一溜烟地跑过来,躬着身询问道:“皇上?”
“去西鸾殿盯着点,看看贵妃还缺些什么,让内务府赶着送去。”
“奴才遵旨。”梁未打着千儿。
舒木青这时也稍微回神,忙福身谢恩。纳兰晟恢复了冷凝的神色,转身欲走,梁未忙唱喏“皇上起驾”,舒木青躬身退到一边,他忽而又开口:“皇子也该学习规矩礼仪了,明儿你就把他送到尚仪宫去。”
“是。”她没有半分迟疑地答道,对皇子的去留似乎毫不在意,态度冷淡得仿佛那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纳兰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怒喝着转身,“还不滚回你的西鸾殿去!”
§3
柔福宫内,宁静的气息充盈着每个角落,帐帘被风吹起的簌簌的声音格外清晰。
穗香端着果盘推开暖阁时,瞧着上官柔雪懒懒地倚在美人靠椅上,拿了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她一边放下果盘一边道:“娘娘,听说皇上今儿在御花园内朝贵妃吼,让她滚呢。”
“噢?”柔妃微抬了眼看她,穗香将装着用牙签串好的荸荠的盘子搁在矮几上,接道:“娘娘你还不知吧?贵妃刚回宫就被太后招至章凤宫,不到半刻,皇上也去了,大伙儿都在传皇上对贵妃余情未了,一听她回宫就巴巴地赶去了。听说皇上本是要去西鸾殿的,却不知半道儿贵妃对皇上说了什么,惹得皇帝大怒拂袖而去。”
瞧着柔妃越来越难看的神色,穗香不敢再说什么,闭了嘴巴专心致志地替她揉捏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