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笙维持着那个僵硬而专注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直到门外母亲轻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软软地靠在了冰凉的床头。直到这时,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在刚才那短暂的十几秒里,惊出了一层细密黏腻的冷汗。那种无孔不入的、被时刻监视着的,毫无隐私与信任可言的感觉,像无数条冰冷滑腻的藤蔓,从黑暗的角落里悄然伸出,缠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眼眶发酸,几乎无法呼吸。她张大嘴巴,连续深吸了好几口带着妹妹奶香的、温暖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与一股无名火般的愤怒。
也就在这时,原本在她身边蜷缩着熟睡的阮曦,似乎被刚才那细微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无意识地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睡衣衣角,用小动物般的鼻音嘟囔着:“姐姐……冷……”
阮笙那颗被冰封刺痛的心,瞬间被这纯粹的依赖和温暖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她立刻关掉耳机里那吵闹而虚伪的英语听力,近乎粗暴地摘下那根象征着“乖巧”与“顺从”的耳机线,迅速侧过身,将妹妹那团柔软而温暖的小身体整个儿、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嗯,姐姐在。”她低声安抚着,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用下巴轻轻蹭着妹妹头顶带着淡淡草莓甜香和孩童特有奶味的柔软发丝。阮曦在她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满足地蹭了蹭,小脑袋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很快又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
母亲的怀疑与审视,妹妹的全然信赖与毫无保留的依赖,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交织着。她重新拿起那部仿佛还残留着惊心动魄余温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再次倔强地驱散了床头一角浓重的黑暗。她点开那个承载着她所有反抗与希望的群聊,林净和沐羚已经就“深夜放毒——夜宵到底该吃甜的还是咸的”这个毫无意义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话题,进行了一番唇枪舌剑的斗嘴,而郁纾,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群名,心中翻涌的委屈与刚刚获得的、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感复杂地交织着。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在输入框里键入:
「笙」:「我来了。(一个害羞地捂着脸的兔子表情)」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如同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归属感,沉甸甸地、温暖地落到了实处。
「净说大实话」:「!!!活的笙笙!快!抓住她!@笙快改备注!我们要保持抽象的队形!(狞笑。jpg)」
「净说大实话」已将「笙」的群昵称改为「悲伤土豆饼」
「冷静的西瓜」:「……我拒绝。我的美学和逻辑都不允许我变成一个‘发光水母’或者‘沉默的石头’之类的生物。」
「净说大实话」:「@冷静的西瓜你那个‘冷静的西瓜’本身就够抽象了好不好!充满了矛盾的张力!你看人家郁纾多自觉!」
「发呆的鱼」已将群昵称改为「发呆的鱼」
「净说大实话」:「哈哈哈!‘发呆的鱼’!这个好!完美符合人设!@冷静的西瓜到你了,别想跑!西瓜!」
「冷静的西瓜」:「……(经过0。5秒的挣扎)行吧。但‘西瓜’至少是具象的、可食用的,比‘水母’好。」
「净说大实话」:「耶!统一战线达成!等等,你们都换了,我怎么办?我这个群主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发呆的鱼」:「你不用。」
「冷静的西瓜」:「@净说大实话你是群秩序的缔造者与噪音的主要来源,保持‘净说大实话’的本色就好。毕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最抽象的昵称。」
「净说大实话」:「有道理!本群主就是定海神针!好了,@悲伤土豆饼欢迎来到抽象派幼稚园大班!」
阮笙看着自己那个莫名带着点可怜又可爱的「悲伤土豆饼」的昵称,以及群里因为这波改名而瞬间变得奇奇怪怪、充满无厘头色彩的画风——「净说大实话」、「冷静的西瓜」、「发呆的鱼」——那种初来乍到的陌生感里,不由自主地掺杂了一丝想笑的冲动。她看着林净和沐羚这熟稔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互怼模式,默默地、带着点认命又觉得有趣的心情,接受了自己这个全新的、带着食物香气和淡淡忧伤的网络身份。
「悲伤土豆饼」:「……谢谢。(一个腼腆微笑的表情)」
「净说大实话」:「看到没看到没!所以笙笙,刚才回家……战况如何?有没有新的‘蓝莓冰沙’需要姐妹们帮忙分担一下?(探头探脑。jpg)**
这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却无比精准的针,轻轻刺破了刚才群里欢乐而抽象的气泡。客厅里与母亲那不动声色、暗流汹涌的周旋,书房门口外公那淬了冰的、直戳心窝的指责话语,以及母亲刚刚那如同幽灵般在门缝后凝视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目光……所有那些沉重的、黏稠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清晰描述的情绪和压力,再次清晰地浮现于脑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她的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悬而未决。那些复杂的心事,该如何启齿?又如何能用这轻飘飘的、由文字和表情符号构成的数字信号来承载其千钧重量?
她打了几个字,又皱着眉逐一删掉。如此反复几次,内心的挣扎几乎要溢出屏幕,最终,她只发送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轻飘飘的话:
「悲伤土豆饼」:「还好。老样子。」
这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净说大实话」:「(一个用力的、毛茸茸的拥抱。jpg)懂了。不想说就不说!但记得我们‘冰沙分担联盟’的宪法第一条哦!有事吱声,有冰沙一起分担!」
「冷静的西瓜」:「从心理学和系统运维角度而言,情绪垃圾若不能得到及时清理与疏导,会持续占用大量心理内存,影响核心程序的运行效率。就像我家,明明是他们自己能为晚上吃什么这种小事吵得天翻地覆,最后却总能将矛头转向我,总结为是我太敏感、想太多。」
「发呆的鱼」:「阮笙。」
郁纾忽然在群里直接@了她,打断了林净即将开始的刷屏式关怀。
「发呆的鱼」:「你喜欢什么歌?」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与之前所有的对话内容都毫无关联,带着一种典型的、郁纾式的、不循常理的直接与跳跃。群里静默了一瞬,连最闹腾的林净都暂时停下了准备敲击键盘的手指。
阮笙握着手机,彻底愣住了。喜欢什么歌?这是一个太久远,也太奢侈的问题。她的生活早已被无尽的习题、大大小小的考试、母亲事无巨细的要求和那些必须遵守的“规矩”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耳机里常年流淌的不是枯燥的英语听力,就是被允许播放的、不会引起任何情绪波动的纯音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明确的“喜欢”可言了。她努力在贫瘠的记忆库和情感体验里搜寻着,一个模糊的旋律和一个同样模糊的歌名,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缓缓浮了上来。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在一个无所事事的、被允许放空的周末午后,从街边某个不起眼的小店里偶然飘进耳朵的,歌声里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平静的、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温柔。
她老实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回答:
「悲伤土豆饼」:「《兴(心)许百年》……好像叫这个。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