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的脚步渐近,城市里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归心似箭的喧嚣与暖意。穆韵请了年假,跟着放寒假的弟弟穆勋,踏上了返回B市父母家的路程。
高铁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冷冽又寂寥,与车厢内暖意融融、充斥着各种方言和笑语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穆韵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情有些微妙的沉重。家,对她而言,始终是一个掺杂着温暖与些许无措的地方。
父母住在B市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里。听到敲门声,穆母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就来开了门,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回来了回来了!小勋,韵韵,快进来,外面冷!”
穆父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脸上带着含蓄的笑意:“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爸,妈。”穆韵换上拖鞋,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屋子不大,却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即将过年的忙碌感。厨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香,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待客的干果糖果。一切都熟悉,却又带着一点点陌生的距离感。
穆母拉着穆勋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好像又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亲昵。穆勋笑嘻嘻地任由母亲揉搓,插科打诨,逗得穆母笑逐颜开。
穆韵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唇角也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涩意滑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小时候那段被拐后失而复得的经历,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她与父母之间。他们爱她,毋庸置疑,但那份爱里掺杂了太多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以及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因错过她最重要成长阶段而产生的某种生疏。而弟弟穆勋,是在他们身边无忧无虑长大的,那份亲密无间,是她无法企及的。
“韵韵,你也过来让妈看看,”穆母终于将注意力转向女儿,走过来,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眼神里带着关切,“工作是不是太累了?脸色好像有点白。”
“还好,妈,可能就是路上有点乏。”穆韵微微笑着,任由母亲打量,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累了就快去房间歇会儿,你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被子刚晒过。”穆母拍拍她的手,语气温柔,“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谢谢妈。”穆韵从善如流,提着随身行李走向自己那个虽然不常住,却永远为她保留的房间。
房间确实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是被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上她高中时的照片还摆在那里,笑容青涩。这里的一切都试图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但穆韵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晚餐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是她和穆勋爱吃的。饭桌上,穆勋依旧是绝对的主角,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逗得父母哈哈大笑。穆父偶尔会问及穆韵的工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触及她离婚的伤心事。
“工作都挺好的,爸,您别担心。”穆韵的回答也总是简洁得体,报喜不报忧。
穆母则不断给她夹菜:“多吃点,这个补身体。”行动上的关怀,无微不至。
他们都在努力。父母努力地想要弥补那份错失的时光,想要对她更好,却又不知该如何真正跨越那道因创伤而形成的隔阂,只能笨拙地用物质和行动来表达。而穆韵,也努力地扮演着一个懂事、不让父母操心的女儿角色,将所有的疲惫、挣扎与迷茫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
这种互相体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彼此的相处,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饭后,穆韵主动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洗碗。穆母跟了进来,在一旁擦拭灶台,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韵韵,那个……顾瑾川,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水流声哗哗作响。穆韵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动作顿了顿。“没有,妈,您别操心这个了。”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唉,离了也好。”穆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如释重负,“我女儿这么好,值得更好的。以后……就找个真心实意待你好的,咱不着急。”
穆韵鼻尖微微发酸,低低地“嗯”了一声。她知道,这是母亲能给出的、最直接的支持了。
收拾妥当,回到客厅,穆勋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穆父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预热节目,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穆韵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橘皮的清香在指尖散开。
疏离感依旧存在,但在这年关的烟火气里,在这笨拙却真实的关怀中,一种名为“家”的暖色,终究还是缓缓渗透进来,驱散了些许她心底的寒意。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味蕾上绽开。
也许,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默默地想。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距离需要耐心拉近。至少此刻,他们都在彼此身边,这就足够了。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短暂而绚烂的光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