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突兀地抬头问:“你们不是道士吗?”
“也可以是。”
“也可以不是。”
。。。。。。
这小孩还挺敏锐的。
一片寂静里,余婆婆缓缓摇头:“这些我都无所谓。”她盯着兰亭染的眼睛,那目光有希翼也有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她小心的、谨慎的问:“你们真的是来帮我们的吗?”
在长久的对视里,兰亭染轻轻伸出手覆在余婆婆交叠的双手上。这双手粗糙,皮肉松弛,这是一双辛苦操劳半生的老农人的手。
余婆婆目光一动,年轻人的手很软,却很有力量,兰亭染已经在记忆里找了一圈,过往好像也是遇到过这种情况的?
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看到了老人眼中的哀伤。
兰亭染掩目,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无有不应。”她说。
“你们是从外面过来的吧。。。。。。在你们眼里,仙游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兰亭染:“颇为繁华但百姓失踪。”
徐来水:“风水不错却有鬼祟传言。”
不过,这一切都是表象。两人回忆起在衙门和唐家的见闻,一时神情各异,恐怕,仙游此地暗流涌动,官府与富户相互合作又各有打算。
余婆婆听到他们的话,也看出他们对仙游的不信任态度,她心下稍安,说话也更放心了些:“你们说的不错,仙游城中确实繁华,但却是以一地之力供养那些城中的老爷。外面的唐家人,你们也看到了吧。”
她说着说着不觉带了几分恨意:“他们没有将我们当过人,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从余婆婆这里,他们知道了另一个视角的始末。
仙游依靠地理之利,确实也过过一段好日子,但既然是商业繁华的地方,长久竞争下来,也养出了几个像唐李家一样的富户,他们安置田产,倾吞郊区的土地,大多人沦为佃户,一年到头来的辛苦耕种的粮食上交后甚至无法养活一家人。
“像我这样的年龄大了些干不动农活的老婆子、还有一些家里年轻的有手艺的姑娘会做些手工补贴家用。可是,还是很艰难。”而且越来越艰难。本来,七八年前换了一个官老爷,她们也想过事情会不会有转机,也曾心怀希望试图去城里向衙门述说冤情。
官老爷接见了他们,劝说他们回去等消息,而他去和那些富户地主谈。可是他们等啊等,只等来了地主更深的压榨和打骂。
“前些年,仙游别的地方好像发现了什么矿产,一批一批的年轻人被征募去开采,后面老人也去,田地就愈加荒废了。”余婆婆神情麻木,“他们索性收取更多的布和丝绸,我们将所有的成品交上去,结果他们愈加富庶,日日大口大肉,我们却没有了粮食,就连去城里买卖。。。。。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货品可以交易了。上一个冬天,死了很多人。”
真苦啊,在冬天里,她每天望着大雪,就算在屋里,也冷的像被埋在了雪里。
“别的很多事情我们不是特别清楚,我们也很难去一趟城里,但李家,他们越来越猖狂,他们府中下人经常来这里寻欢作乐,若是不合他们的意,打杀了人也是有的。”
兰亭染和徐来水两人沉默了。兰亭染心中的升起一团火,烧得她心热眼红。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余婆婆的手,即使自己也奇怪自己为何这样做。
余婆婆有些别扭地挪开了。
现在一切话都可以说开了。余婆婆吸了口气,起身从一堆杂物里摸出了一个蜡烛,兰亭染和徐来水都没有阻拦。
“既然你说了是来帮我们的,我相信你。我老婆子还没有看错过眼,小姑娘,还有这位,”她小心翼翼地从神台那里借了火,烛光跃动在她的湿润的眼眸,“如果你们愿意跟我走一趟,带上这孩子,和我一起下隧道看看吧。”
要下去吗?兰亭染心中刹那间千回百转,她极其审慎地观察余婆婆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余婆婆述说了一个哀伤的故事,现在她似乎想要带他们去面对真相。
但。。。。。。她说的是真的吗?
退一步讲,就算是真的,她想带他们去隧道又是出于好意吗?
兰亭染端详着,到底觉得有些余婆婆有些不自然。不过这确实是一个机会,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好。”她正要看徐来水的反应,徐来水也已经答应了:“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