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窗外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似那沉默流淌的星河。公寓里只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倾泻在沙发的一角。
云漓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只是领口扣子解开两颗,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
她一口口地将那早已失去温度的红豆面包送进嘴里,面包的甜味很淡,口感也因冷掉而变得有些干硬。
每一次咀嚼,似乎能尝到一丝别样的味道——那是混杂着试探、掌控与危险的气息。
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显示着那份加密剧本的扉页。景郁那手劲道凌厉的字迹,同她本人一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每个笔锋都透露着锋芒。
『撕开皮囊,看见灵魂震颤』
云漓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划过这行字,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真是傲慢到了极点,景郁要的不是演员,而是能被她完全剖析、掌控的灵魂标本!
她关掉扉页,开始一页页地翻看剧本。这是一个她想象中更为黑暗和复杂的故事。
女主角林晚的世界是建立在童年废墟之上的精致牢笼,她用温柔和专业筑起的高墙,墙内却是日益嘶吼的野兽。
云漓看得入神,连手机屏幕亮起都未曾察觉。随着时间的流淌悄然逝去,当她读到剧本中林晚第一次在解剖台上看见与妹妹当年死状相似的尸体时陷入沉思。
深夜,云漓正沉浸于剧本时,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内容极其工作化:
「第78页,女主角在得知真相后的沉默,你认为该用怎样的肢体语言表现?」
她的目光在那条信息停留数秒,这个号码归属地显示为云海市,但并不在她的通讯录里。时间,深夜十一点四十八分;方式,私人信息;内容,却是如此精准的工作探讨。
这三者结合一起指向的答案昭然若揭。
是景郁。
她用如此“正当”的理由,将触角伸进云漓最私人的时间与空间。白天的红豆面包是宣告,此刻深夜短信,则是更进一步的入侵。
云漓并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肢体语言”的问题,而是编辑另一条信息,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属于演员的偏执与困惑。
“景总深夜还在为了剧本费心,真是辛苦。”她先是给对方戴上层高帽,确认了对方的信息,
“不过,在讨论第78页的沉默之前,我一直在想第54页,林晚在第一次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时,剧本只写了‘她胃里一阵翻涌’。您认为,这阵翻涌,是纯生理的恶心,还是……还是混杂着一丝她自己未曾察觉对于‘死亡’气味的迷恋与兴奋?”
云漓避开了对方设下的议题,另起炉灶。用一个更深、更刁钻、更偏向角色心理动机的问题,反将一军。
不仅展现出她对剧本的深度思考,也在这场以工作为名的博弈中,夺回一丝主动权。仿佛是早有预料,没过多久桌子上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是景郁的回复。
云漓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条信息很短却带着一如既往地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都有。兴奋占七分,生理恶心占三分。一个从小以死亡为邻的人,对同类的气味总会有特殊的迷恋。云小姐,你对角色的理解很深,我开始期待了。』
接着,又一条信息紧随而至:「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选你了。」
云漓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悬停片刻最终打下了一行字。她没有正面回应景郁那句宣告,而是将话题推向更暧昧,更具拉扯的方式。
“景总,”
她在信息开头打下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刻意公事公办的疏离。
“您再这样,我会分不清,您是在实是一个角色,还是在审视我?”
这句话像是一记精准的擦边球,即点破了对方的意图,又将自己置于“无辜”且“困惑”的位置。将皮球踢回去,看似示弱,实则在逼迫景郁,让她为深夜这场“入侵”,给出一个更明确的定义。
昨夜与景郁那场无声交锋,最终以对方沉默告终。云漓没有等到回复,也并不意外。她很清楚,那个问题太过尖锐,已经碰到了那层伪装的边界。
次日傍晚,云漓独自驱车来到城西晨光剧院。这里是云海是古老剧院之一,早已不复往日的辉煌。
斑驳的红砖墙、褪色的海报栏、吱呀作响的木质座椅,都沉淀着时光的痕迹。她并非为了体验《深渊》的角色而来,只是想找一个安静且被遗忘的角落,让自己从紧张的博弈感抽离片刻。
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坐了一会,直到天边残阳的余晖慢慢消失殆尽才离开。
停车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产生回音。几盏老旧的路灯挣扎着亮起昏黄的光,在地面投下幢幢扭曲的黑影。
云漓走到了自己的车旁,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把手——
“嘀。”
一声短促而礼貌的汽车鸣笛自身后响起,并不刺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