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青年翻译把选择留给了我。虽然在开放年代,他的英语口语和他的汉字书法一样流丽。出国留学起飞前,他还在北京机场给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希望两年后回国,能够再来见她。她连这个希望也没有给他。
从这个沉没在大陆下的北京古海,十年前,当中学生们的潮,沿着慓悍部落的骑射,一次次出阴山出长城的相反的路,涌回草原和沙漠无边无际的历史的时候,他留在后面,被保送为工农兵大学生,进驻北京大学。十年后,又是从这片古海上的大陆,当大学生们的潮,与鸦片的烟和大炮的火逆向,涌出塘沽,涌出虎门,涌向太平洋上的21世纪的时候,他已早早登陆彼岸。我问是嫉妒吗?她说不。更不是恨与仇。他们的一切都被别人安排好了。世界接受了他们的教养,风度,成就和前程,而她只接受他们用自己超人的智慧或者过人的劳作创造的。他们没有。
她说:“他们可能拥有整个世界,唯独没有他们自己。”他们?这对于我简直像是一碣神谕。
我不必怀着敬意写出失败者们的名单了。由我来纪念他们的失败是对他们的侮辱。是他们在她面前一个一个败退了,我不过刚好赶到,成了一个不战而胜的胜利者。没有较量。他们不是败于她,更不是败于我。他们败于自己。她的这些同代同龄的追求者们,竟没有一个能够越过她美丽的距离。
是回忆,我和她是一起朝后走向明天的。因为她和我都已经无梦。她生在北京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冬天,四壁生风的墙,庇护不了一个蜷缩的孩子。太冷了,她用双手去抱屋内那个烧着煤球的火炉,手心的一块炙伤,是冬天印在她童年的一个最灼热的记忆。我在她手掌的疤痕上抚摸着我冰冷的童年,四川,那个荒远的山村,除了祖母的脸,连每天烧红青山的夕阳,都是冷的。
她是吃窝窝头和咸菜长大的。她总是对我说起她的那碗夏天,那碗冬瓜汤泡大米饭的夏天。这份美味,早她十几年,我就在自己半饥饿的碗里品尝过了。祖父死后,他种在我儿时屋檐下的几棵橘子树也枯死了。从此,橘子树挂满果实的枝条,从一面面篱墙后伸出,伸在我的头上,星空一样遥远。十几年后,她在北京风雪的街上,等着我的星星坠落,坠落成她脚下的橘子皮。那个捡橘子皮的女孩……在星星和橘子皮辽远的光年间,我和她十几岁的距离太近了。
她是资本家贫苦的女儿,因为她父亲是没有资本的资本家。一种真实的荒诞。上中学了,她除了学工,学农,挖防空洞,甚至连国庆节,都不能和同学们一起,在天安门广场站成铺天盖地的“万岁”字上一朵小花。她躲进了书,书,又使她在初一就受到全年级红卫兵的批判。受批判和自我批判的十二岁。我在哪里?我害怕被斗,更害怕斗人,做一个观斗者我尤其感到痛苦。没有第四种角色留给我。
没有了书,就只剩下自己的歌声—她是天生的女中音。但是她甚至没有中学的舞台。直到初中毕业,一个国家级文工团来校招生,学校“红色宣传队”的歌手们歌声嘹亮之后,主考的音乐家们却从无权报名的同学中选中了她。他们知道,中国姑娘一万名女高音中才有一名女中音。可是驻文工团的军代表又只选出身而不选歌喉。歌声从此哑默在她的喉间,正如诗在我的心中不敢生长成语言。
“我们可能失去了整个世界,唯独没有失掉自己。”她说,一个比神谕更难寻觅的人间肯定,我们。
我们结婚了。1983年5月23日是永远改变了她和我的日子。
这也是一分钟也没有改变世界和历史的日子。因为,同样注定的,世界和历史一分钟也没有改变我和她的寻找与相遇。
她不是为了改变一次世界和历史,而温柔了一场革命或者艳丽了一场战争的伟大女人。我也不是为了贝雅特丽奇似梦非梦的面影和婵娟若有若无的叮咛,而写《神曲》,著《离骚》,走进地狱或者叩开天庭门扉的伟大男人。我们不是。甚至,面貌与面貌已经重复到遮蔽了面貌并且遮蔽了世界,名字与名字已经重复到淹没了名字并且淹没了历史,以致我们再也找不到一副不遮蔽自己面貌的面貌和一个不淹没自己名字的名字了。
生命真实的相遇,我和她互相认出的面貌就是时代的面貌,互相叫出的名字就是今天的名字。像是二个人的装置艺术,我进入了她为我后设的现代传说。
但是爱情是场永久的战争。那种不战而胜的得意,不过是我四十岁时最后的浪漫。真正的挑战很快就直逼我的面前:一个青年剧作家以他全部青春的疯狂追求她。如果说在婚前,是那些追求者们一个接一个自行溃败了,那么是在婚后,我才第一次面对不可逃避的搏斗。两个飞翔着的太阳轰隆隆地碰击,谁先坠毁?谁先击破对方的轨道?我是不能败退的。这时,仅仅在这时,我才在五十岁的时候狂热了生命的第二个二十岁。
迷狂的时刻!是的,战争。我和她的战争引起我和他的战争。如果引起的是她和她为我的战争而不是我和他为她的战争,那该多好。也许,永远的失落,是因为没有引起第三场战争,她和她的战争,我和他没有开始战斗就已经各自失败了一半。我的什么“生命场上的三重战争”理论,多少有些像是某种自我排遣的纸上烽烟。好像空间消失了,时间停在零,我和她还是那场古典战争的继续。还是她轻轻举起古战场,在巨鹿,在鸿门,在垓下。还是水的焦渴,燃烧,还是大火,寒冷得三月不灭。还是最早的焦渴最先成为水,在没有水的世界。还是在水之上,火之上,推倒了十二座金人,力,全部静止在她的曲线。还是,最后还是由我和她的战争决定我和他的战争。他也好像是第一次卷入了一场没有取得胜利的战争,以一种走进回忆录的姿态惆怅地退场了。祝福他去遭遇另一场她与她的美与美的战争吧。而我,还能够打赢下一场战争吗?
迷乱里,连经史子集上古老的象形文字也为她迷乱了。不必假装什么天才,我的灵感不过在她的唇边—我的词语一到她的唇上就改变了年龄,年轻了。我居然也有了一个和蝴蝶和鲲鹏一同飞起来的天外的想象。一座座红楼,未老的、将老的、已老的词语吃尽红唇上的胭脂飞出,石头的天空破了,银河外又一重绯红的空间,红移。词语的曹雪芹运动。跟随她,我,一个新的主语诞生了。我召回属于自己的全部名词、动词、形容词,重组语言的新秩序。从此或者谎称或者假名任洪渊的词语运动?
第二个二十岁,我将临的黄昏变成重临的第二个早晨。
那么她的二十岁呢?十年无痕。上班,厨房,女儿,种种东方女性的奔走和劳碌,她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的她。仿佛是一个不会老去的少女时代,总有天纵的少年把她看成可以殷勤送花的同代甚至同龄少女。仿佛这也是阳光的理由:她天成的美丽,开放在时间之外,四个季节之外。
但愿我的第二个二十岁不要凋谢在她的二十岁前。
1991年4月
《散文选刊》,1992,NO。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