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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随笔(第2页)

《战争与和平》“尾声”的第一句“Прошло семьлетпосле12-гогода”(1812年之后7年过去了)[10],好像是屠格涅夫式悠长“Эпилог”(尾声)的一个悠远叠韵。《初恋》的“Прошлогодачетыре。……водинпрекрасныйвечер”(4年过去了。……一天晚上)[11],《罗亭》的“Прошлоещенескольколет。былосеннийхолодныйдень”(又过去了许多年。那是一个秋寒袭人的日子)[12],《贵族之家》的“Прошловосемьлет。опятьнасталавсена”(8年过去了。又逢春天)[13],直到《处女地》未尽的“Прошлогодапортора。насталазима1870года”(半年过去。到了1870年冬天)[14],永远是完成体动词Проити(逝去)的过去时Прошло,Прошло,Прошло,除了Прошло从不逝去,一切都在逝去。

屠格涅夫的“尾声”总是传来时间久远不绝的回响。虽然事件早已结束,人物早已退场,但是许多年之后又一个场景突然逼近,仿佛悲剧始终没有落幕,也不会落幕。屠格涅夫人物的背影走不出人们遥望的视线。这些背影一直走向空间无尽的远方与时间无尽的未来,甚至有时从“过去”转过身来。

时间在逝去,但是屠格涅夫在抗拒时间的逝去。

如果换一个视角,我们看到的,也许就不是屠格涅夫的人物走进“尾声”,而是从“尾声”走回。屠格涅夫的叙述,“现在”和“将来”已经如此靠近,以至他的人物,罗亭与娜塔丽娅,拉夫列茨基与丽莎,英沙罗夫与叶琳娜,等等,只要前进或者退后一步,就跨越了时间内现在与将来的界限。但是他们或者她们都跨不出这一步。转身,并且走回,这是19世纪留给20世纪的一步,托尔斯泰、屠格涅夫们留给普鲁斯特、乔伊斯们的一步,由历史时间回到生命时间的一步。

《前夜》里的英沙罗夫与叶琳娜,有过一次盟誓般的问答:你会随我到任何地方?天涯海角!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仿佛就是这一问一答的回声,亚德里亚海的一次风暴过后,海浪把一具沉船上的棺材卷到了岸上,同时,集结在黑塞哥维那的军队里,出现了一位穿一身黑色丧服的端庄的女看护。在《贵族之家》,拉夫列茨基曾在丽莎的脸上看到,当有什么意外触动她最深的隐秘的时候,她的眉不是微蹙而是“微颤了一下”—几年过去,拉夫列茨基探访隐身在避远修道院的丽莎,她从一个歌唱席走到另一个歌唱席,紧挨他的身边走过,她“一直向前走去……一眼也不曾望他,只是朝他这一边的眼睫毛几乎不可见地战栗了”。丽莎的眉睫无声颤动了时间,哪是过去,哪是现在?在《初恋》的尾声,“死亡”,不仅突然叩响了“日子飞逝”的潮声,而且让“ВсеПрошедшееразомвсплылоивсталапередомною”(逝去的一切一下又全重临与再现在我的面前)[15]。“Прошедшее”(逝去了的)可以“всплылоивстала”(重临与再现)。时间在历史中的不可逆向,却在生命中倒流。因为回忆,那些“昙花一现的幻影”、那些“春朝雷雨的记忆”从背后涌来,屠格涅夫几乎快要有20世纪的时间读法了。

托尔斯泰与屠格涅夫的时间已经是历史时间的极限。从历史时间的钟面转换到生命时间的钟面,仍然需要时间。

《罗亭》。马车和辚辚的车轮声,简直就是漂泊者罗亭的身体向外延伸的部分。马车,和一条风尘风雨风雪的路,由米哈伊洛芙娜庄园台阶的近景,到无数驿站的远景,一直颠簸到地平线外。1860年版的《罗亭》“尾声”还加了一幕:罗亭随一面红旗倒在1848年巴黎巷战的一个街垒上。但是罗亭并没有消失。在大学的秘密小组,在流亡异国与流刑西伯利亚的路上,在1905年彼得堡皇宫广场的请愿人群里,甚至在1917年攻打冬宫的士兵和水兵中,我们会猛然认出某个背影,暗叫一声:“罗亭!”罗亭穿过世纪,这一个俄罗斯并非多余的“多余人”。而这也就是屠格涅夫时间的最大向度。

那么,由马车追赶的漫漫长路倒转成漫漫长路追赶的马车会怎么样?由向远方伸展的道路倒转成从远方不断消失在车轮下的道路又会怎么样?……空间是否随时间移动位置,时间是否随空间改变方向?

且等普鲁斯特。

普鲁斯特的回忆:在现在经历的过去

贡布雷教堂。时间的空间形式

可惜,普鲁斯特再也看不到,世界上还有一种语言,汉语,能够把他法语的《AIarecherchedutempsperdu》(《追寻逝去的时间》)译为《追忆似水年华》。因为普鲁斯特的时间从未“失去”。“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16]。现在与过去对转。似水“Tempsperdu”(“逝去的时间”)倒转成“Tempsretrouve”(“重现的时光”),才是他多卷本长篇叙述的题中之义。他对往昔的叙述不是开始在现在,也结束在现在?而且,数十年叙述的最后一句不是已经随时间循环为叙述的第一句?

既然普鲁斯特给他的第一人称叙述者自己姓名的一半,一个暧昧的姓,马塞尔,我们也就跟着含糊其辞地叫他普鲁斯特吧。

普鲁斯特的文本上一再涌过“岁月”的词语—时间似水,而不是逝水,普鲁斯特的时间之流不是长逝,永逝,而是可以回流,倒流,甚至可以漫溢,泛滥,汇注,潭一样沉静,湖一样**漾,和海一样摇动四岸。如果贝克特在写作他的名著《普鲁斯特论》时已有《追忆似水年华》汉译书名,他大概就不会感到普鲁斯特的长卷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文不对题的遗憾。[17]

在古典的空间几何学之后,普鲁斯特发现了现代的“时间”几何学:

世人,他们占据了一个无限延续的位置,一个伸展着的无边的空间。因为他们像潜游在岁月中的巨人,同时触及他们生命中被逝水年华遥遥分隔的各个时代—他们在时间之中。[18]

《追忆似水年华》的这一句结语,就是后来批评家们喜欢反复谈论的时间的空间化与空间的时间化。当然不是普鲁斯特头一个发现时间,而且,在柏格森主义的20年代,甚至也不是普鲁斯特头一个发现心理时间,但是,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头一个展开生命时间的空间形式与生命空间的时间形式,在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与艾略特的《荒原》之前,在福格纳的《喧哗与**》与吴尔芙的《黛罗薇夫人》之前,也更是在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与昆德拉的《不朽》之前。

头一个无疑是重要的。

同样是出于自己生存的困境,尼采返身去寻找希腊的理由,而且他找到了希腊的理由:“希腊人知道并且感觉到生存的恐怖和可怕,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必须在它前面安排奥林匹斯众神的光辉梦境之诞生”[19];普鲁斯特却只在自身寻找生命的理由,而且他也找到了生命的理由:“我重又抓住时间,因为记忆在把过去引入现在的时候,生命融合了时间的巨大维数,那曾分裂生命的巨大维数—过去、现在、将来……我觉得这种生活值得一过”[20]。由尼采的“为了能够活下去”到普鲁斯特的“这种生活值得一过”,他们谁在呼唤谁?由发现古希腊人日神映照的“外观”美的空间,到发现现代人自省的“内部时序”短暂的永恒,人在这个严酷的世纪再一次肯定自己。活下去!

普鲁斯特声明,他的书只“为读者提供阅读自己的方法”。也许《追忆似水年华》有多少个读者,就可能读出多少种生命的时间形式与空间形式。

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中读你自己的年华吧,尤其是读你自己永远年轻的年华。《追忆似水年华》,尽管普鲁斯特不敢狂妄地说它像一座大教堂,但是他是多么希望它是一座让信徒们在其中参悟真谛、冥入和谐与环抱大全景的教堂,不然,哪怕就是一座俯视在海岛顶巅的德落伊教祭司的纪念碑也好,即使它因为险峻无路与神秘无门,而没有人能够登临,没有人能够进去。他最怕留下一座未完工的教堂。因此,1931年,当贝克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看到“记忆与习惯是支撑庙堂的飞拱,而这庙堂是为纪念建筑者以及所有哲人的智慧”的时候[21];1951年,当莫洛亚又在《追忆似水年华》中看到“从贡布雷望出去,两条‘边’……竟在作品的顶上组成巨大的圆拱,最终汇合在一起”的时候[22],普鲁斯特在另一世界的不远处,回头一望自己殿堂的飞拱与圆拱,肯定在贝克特和莫洛亚的时间里笑了。这才是普鲁斯特可追忆的年华。

教堂。贡布雷教堂,巴尔贝克波斯风格教堂,威尼斯圣马可教堂,骄傲者马库维尔教堂和夏尔特尔大教堂,如果没有《追忆似水年华》中这一座又一座的教堂,普鲁斯特叙述时间的线也可能断了,何况,要不是去拜谒巴尔贝克教堂,就不会有与阿尔贝蒂娜在海堤上的邂逅,就不会有那一丛宾夕法尼亚少女玫瑰的开放,而且最重要的,“当初”,他也正是“在贡布雷教堂预感到……时间的形式”[23]。更确切地说,普鲁斯特从贡布雷教堂找到了他时间建筑的空间构造。教堂的空间,“大门”,“后殿彩画玻璃窗”,等等,为他敞开了也结构了无形无迹的时间。在初稿中,门,窗,拱……曾经是他的长篇分卷的一个个篇名。

他生的记忆。千年遗梦的现在投影

普鲁斯特也不能两度逗留在他童年的贡布雷。谁也不能。

旧地重来,他那条儿时的维福纳河已经没有世外的源头,他那段斜坡小路已经失去幼稚的弯度,连他初见的,初次出现在玫瑰花篱边的希尔贝特小姐也已经是罗贝尔夫人,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这一切都不单单是年岁改变了眼睛和世界。旧地不再。故人不再。贡布雷,斯万那边和盖尔芒特那边,希尔贝特和罗贝尔……空间,连同留迹其间的人,都已经随时间的离去而离去。谁又是重游者?不会有昨天的我的第二次到达,却只能有今天的我的第一次到场。普鲁斯特走进过去又走出过去的回忆,永远不是重温而是初遇:在现在经历过去。你有过回忆里的第二次生命吗?真实的过去在前面,虚假的现在退走了,远了,黯淡了甚至消失了。

但是,普鲁斯特“追忆”的时间论仅仅发现了此生的记忆。

比他那可传可忆的“名之时代”“字之时代”“物之时代”更遥不可知的,是遗忘了的他生的记忆。“他生未卜此生休”[24]。他生与此生对转。他生,在前生与来生这两义中,我们在这里取前义。他生,他生的他生,普鲁斯特为她,为他生命的一半,一世又一世地准备了“一百副面具一百个名字”。他一定要在此生重遇她。

因此,他在阿尔贝克海滨路遇的每一个年轻女性都是她,都让他迷乱,尽管那不过是漫步时的擦肩而过,乘车疾驰时的一闪而过,他目送的甚至不是依稀的面影,而是消失的背影。处处都是她们。他只见她们而不见她。他还不知道,她们不过是他千年旧梦的现在投影,都是她!

她们。终于,阿尔贝克蜿蜒的海堤上走来了六七个少女美丽的行列。她们是比地中海阳光海岸希腊女神**的天姿更无邪、更无忌、更无耻也更无罪的**,她们本身就是健康,无意识,肉欲,狠毒,非理性和快乐。

她们的媚惑竟一时盲了他的眼睛。他不能辨认她们的身姿,也不能区别她们的面容,他怎么也找不到她与她之间形体的分界线。一条曲线的变化,创造了她也可能毁灭了她。她的眉、眼、唇、腮的每一种情态都在改变她。好像她们身上的娈腰与娈腰在不断移位,她们脸上的笑靥与笑靥在互相换位。他每次碰见的都是她们人体美学的新概念。谁能够认出她们中的她?等到一天,他隐约听到路边有谁耳语“那个西莫内·阿尔贝蒂娜……”她们中谁是阿尔贝蒂娜?这一声唤起了他久已遗忘的名字,她们有了一个共名:她们是他的一个个阿尔贝蒂娜。

他要找到她们中的她。

她就是那一个海滨迷人行列中最先走进他的视线的女孩,阿尔贝蒂娜。她笑盈盈的斜睨无意间落在他的凝视里。她双眸里的黑色光芒,是她的也是他的“回家的路”—沿着她目光中那么深那么远的黑色地带,她走出自己,走向他的远方,他也同时走出自己,走进她的深处。回家,他和她与其说是相遇,不如说是重逢,如果她不是他生命原有的一部分,失去的一部分,他关于她的第一个词怎么会是如此贪婪的“与她一体”,“占有她”?

她那颗撩人的美人痣,像一种不可捉摸的女性美学符号,初见时仿佛含羞地半躲在下巴颏上,稍后的日子又恍惚是面颊上谜一样的视点,再后来竟默默停在上唇上了,宛如一声无语的低唤。定格。她的许多侧面在现在叠映为一。她从此遮住了她们。阿尔贝蒂娜,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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