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依旧在一个阿尔贝蒂娜身上同时看到好几个阿尔贝蒂娜。他甚至在她的唇上吻着另一张脸,吻,是他青春还愿的祭礼,献给她唇上的一个个她。他在她的身上遭遇她们。他究竟在寻找她还是她们,寻找她们中的她还是她身上的她们?
这些被选中的女子,是我们气质的产物,是我们感性的倒影、反成像、“底片”。[25]
时光重影的“底片”。普鲁斯特直觉抵达的,比荣格集体无意识原型理论叫出他的阿尼玛,叫出她的阿尼姆斯,早了许多年。占据她的占据她们的芳菲的空间,他破裂的生命因此重圆。
普鲁斯特也还没有意识到,她,她们,不过是他千年记忆的再现。他在现在重现过去的时候,遗忘了他在此生重现他生。
他早已不是需要“命中注定的女主人公”的那一代了。他既不是来把她从书卷中唤回生活,也不是来把她从生活中供进经典。如果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那就是生命永无破解的秘密:世世代代有多少种美丽诞生过他,他就一定要在自己的一生一世再遇多少种美丽。父亲的她,父亲的父亲的她……她们都活在他的生命中。他按照自己的千年遗梦复制着她们。她们从他的身上走出,然后再与他相对。可是每一次相逢的时候也就是相别的时候,找到她时已经不是她了。因此,与其说他在一个一个寻找她们,不如说他在一个一个送走她们,他总是在送别的路上,她们一个个的面影和背影标记着他的路程。但是她是永远的,即使阿尔贝蒂娜已经坠马身亡,他在巴黎布洛涅树林远近见到的每一个丽人都像她,都是她,他几乎失声叫出:“阿尔贝蒂娜!”
这一个名字他喊叫了千年。
斯万家那边与盖尔芒特家那边的重合。空间重叠的时间
普鲁斯特为她准备了最后一个名字:德·圣卢。
德·圣卢是他初恋情人希尔贝特的女儿,阿尔贝蒂娜的隐替身。他虽然遗忘了她们那么多的面具那么多的名字,但是,希尔贝特,阿尔贝蒂娜,德·圣卢,仍然连成了他的一条生活粉碎不了的“神秘的线”:时间。似水年华,由希尔贝特、阿尔贝蒂娜到德·圣卢的流去的岁月与由德·圣卢、阿尔贝蒂娜到希尔贝特的岁月的回流,仿佛一次周而复始的循环。
时间从洛里山谷中的小镇贡布雷开始,展开了空间的两条边:斯万家那“边”与盖尔芒特家那“边”。两条“边”也是两条“路”。一条路穿过平原,途经坦桑维尔花园和木槿花树围绕的斯万庭院,另一条路沿着河流通往盖尔芒特公爵园林,古老的城堡,两条方向相反的路都向外延伸到巴黎,香榭丽舍大道,圣·日耳曼豪华区上流社会的晚会,夜宴,剧场和沙龙。这两条歧路,不仅有无数的交点,有巴尔贝克和阿尔贝蒂娜的横向岔道,而且这“边”与那“边”,也由于斯万的女儿希尔贝特与盖尔芒特家族后裔圣卢·罗贝尔的婚姻而完全重合了,重合在他们婚媾的女儿德·圣卢小姐身上。但是时间没有停止,至少普鲁斯特自己在德·圣卢小姐身上看到,她就是他逝去的年华重构的青春。
在斯万家与盖尔芒特家两边之间的漫长地带,姓氏的年代,地名的沧桑,家族的谱系等等的记忆,除了盖尔芒特夫人的玫瑰红缎晚妆,德·圣德菲尔夫人珠光缎长裙上的徽号和饰纹,还有一品红吊钟海棠,在抚慰时间,在依恋和惜别拿破仑时代的遗风与第三帝国的“美好时代”,只剩下帝国和帝国贵族男男女女的怪癖、顽念、无事的烦恼和无病的痛苦,总之除了剩下生命与文化的症候,一切都在衰微,败落,老去和死去。斯万和盖尔芒特的姓氏和家族随他们没落的后人湮灭无闻。又是没有明天的伤逝的挽歌?历史不过是时间的一种虚构而已。在历史之外,唯有生命,唯有在德·圣卢小姐身上的生命—唯有她那颗由父亲、由祖父遗传的线条优美的头,那双飞禽一样被天空洗净的蓝透了的眼睛,和那个由母亲、由外祖母遗传的雕琢玲珑的鼻子,留下时间并赞美时间。这也就是普鲁斯特所说的“时间的物质化”:无形、无色、不可捕捉的时间,凝固成可观、可绘、也可思、可梦的生命造型。
普鲁斯特也把通往斯万家的路和通往盖尔芒特家的路走成了自己的一条路。空间的分野被时间重叠。从贡布雷的那一夜,从他外祖母别墅的那一串门铃声响起,萦回不绝的铃声就叮叮咚咚敲响了他的年年月月,他从此遭逢的每一个人、事件和场景都移动在一串铃声的隐约节奏里,而且,都或近或远地在谛听这一串铃声。
铃声,随斯万先生初次夜访的来去,一声声跌落在贡布雷别墅门前的台阶上,开始了他的第一个没有母亲的吻和晚安祝福的夜晚,孤独的无眠的夜晚。当他走进盖尔芒特公爵府最后一场盛宴的庭院,又传来了它的回响,两地铃声遥远的相和,好像是同时互相碰响。是最后的盛宴,斯万家那边和盖尔芒特家那边的所有男女,仿佛都为了离场而上场了。但是,在这一刻,他在倾听自己:除了铃声,除了那么多岁月在自己身上前前后后击响,在帷幔低垂的客厅和花园暗影里的一切私语、戏语、浪语、卖弄风情的言笑和空洞无物的堂皇言论,都失声了,好像远隔一个世界。满庭的仕女,府邸外的车马,美酒溅溢的杯盏,以及黯淡了窗外星月的灯烛,都退场了,只有铃声断断续续。人,事,地,与他的关系、价值和意义,不在位置和距离,而在时差与时序。普鲁斯特的全部往昔在上一串铃声与下一串铃声之间,在《追忆似水年华》的前一个词与后一个词之间,开卷的首句与终篇的末句之间。他就这样留住了时间,或者,他就这样被时间留下了。谁留住了时间或者被时间留下了,谁就在时间里抗拒时间—在时间里抗拒死亡。
普鲁斯特最后一次走进盖尔芒特公爵府的庭园,他的脚踩过鹅卵石路的凹凹凸凸,也同时踩过了威尼斯圣马可教堂石板路的高高低低。这时,与其说他是被不平的鹅卵石和石板绊得跌跌撞撞,不如说他是被从四面袭来的往事转得头晕目眩。正是这种普鲁斯特式的同时穿过现在与过去的感觉,贡布雷,以及从贡布雷那两边展开的全部时空,才无序、无理、多重错置地随他拥进书房,并无限扩展了书房。他在这一夕经历了一生。他由寂然独坐的书房来到众宾客的喧哗之中,在他的四周,贡布雷两边的男男女女都已迟暮、衰老、垂死,除了他,普鲁斯特,还是那个永远“不可能有40岁”的普鲁斯特,那个在时间中“绝对存在”的普鲁斯特。他不是一个悼亡者,来为已死的德·夏吕斯、夏尔·斯万、圣卢·罗贝尔们安魂,或者为自己伤悼,未死先祭。他没有也不可能逃离在时间之外,或者高倨在时间之上。对于普鲁斯特,既不存在什么时间的战胜,也不存在什么战胜的时间,不要忘记《追忆似水年华》的最后一个词:在时间中。普鲁斯特在自己的时间中,这已经足够了。
在等待戈多之前,贝克特如此迫不及待要成为最早解普鲁斯特时间方程的批评家。而且他自认找到了普鲁斯特方程的解:
普鲁斯特的解式是对时间与死亡的否定,因否定时间从而否定死亡。死亡死了是因为时间死了。[26]
这是贝克特的否定之否定,所谓“死亡死了”的永生或者永恒,时间终止。而这恰恰不是普鲁斯特的时间:只有时间“中”的普鲁斯特,没有时间“外”的普鲁斯特。这也不过是贝克特一次智力的冒险。为了解普鲁斯特不可知的“未知数”,他假设了一个“已知”的贝克特等式:时间=死亡。尽管他自己也意识到时间的双重性,意识到时间“这个毁灭与创造的双头怪兽”,但是逻辑的需要,他绝对地,在这里只单取时间“毁灭的头”。不错,生命与死亡,肯定与否定,只要在思想,我们就必然在二元对立的思维中。但是贝克特的精彩解式不过是一个同义反复的循环游戏。如果再假设第二个贝克特等式—时间=生命,那么就有普鲁斯特方程的第二解:普鲁斯特的解式是对时间与生命的肯定,因肯定时间从而肯定生命。生命不死是因为时间不死。普鲁斯特不也还是那个普鲁斯特吗?
让·弗朗索瓦·雷维尔,则因为始终停留在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左拉们的叙事年代,而进入不了普鲁斯特的时间。他是过于偏爱继日继月继年的时序,以及时序里情节的进展和性格的形成了,以致不能忍受普鲁斯特几十页长的贡布雷早眠,几百页长的拉斯普里埃晚会,而某些事件相隔的十年又居然短得只有寥寥数行。他尤其因为找不到那决定人物命运的“一天”而懊丧。他的时间是等速的,岂能任普鲁斯特如此荒诞地“压缩”、“压扁”、“压平”?他嘲笑说,普鲁斯特这位“时间大师”的真正主题原来是“在时间之外”[27]—其实,正如雷维尔在自己的时间里一样,普鲁斯特也在自己的时间里,只不过他雷维尔走投无路地徘徊在普鲁斯特的时间之外罢了。
1954年巴黎伽里玛法文版的《追忆似水年华·莫罗亚序》,有一个著名的论断:“普鲁斯特的主要贡献在于他教给人们某种回忆过去的方式。”[28]这也是对所谓普鲁斯特“时间哲学”“回忆哲学”的一种莫罗亚阐释。可是,对于普鲁斯特,时间不是哲学论证的范畴,而是生命—他自己的生命呈现的形态。遗憾的是,莫罗亚也只是在才思驰骋的愉悦中追忆普鲁斯特的年华,而没有在切身感同的痛楚中追忆自己的年华。生命只有现在时,普鲁斯特的回忆,哪怕是最令他怅惘的回忆,也从来不是以往岁月的投影,回声,重复和再现,而是他生命的现在。普鲁斯特的追忆甚至是一种瞻望。
米兰·昆德拉的不朽:堆积历史的脸与无纪年的姿势
脸与姿势
在你们那里生活的人有脸吗?昆德拉让他的阿格尼丝羞涩地问一个遥远星球的陌生来客。
别再看着我。这是阿格尼丝的父亲弥留时对女儿的最后嘱咐。阿格尼丝知道,他去了一个没有脸的地方。
轮到了阿格尼丝自己。她也不要任何人,甚至自己的丈夫,看着她死去的脸。保罗,她丈夫的名字,早已在记忆中湮灭。她的最后意识是:对了,那边的人没有脸。
昆德拉却看到了阿格尼丝,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并且用阿格尼丝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没有脸的时代。在我们这个平面化的,或者直接用昆德拉的话说,广告—意象形态的世界,人的脸越来越相似的世界,也许再没有比发现这个疯狂追求形象的无脸时代更有意味的事情了,至少,这比生活中承受不起的轻重些,比生活在别处近些,比为了告别的聚会缠绵些,也比玩笑更让人自戏自娱些。
阿格尼丝17岁时,在舞厅与人对跳一种流行巴黎的多少有些**的舞,她的一左一右向前甩出的手臂,好像要把脸挡住,甚至要把脸抹去。当然,这不是为了遮住羞耻:恰恰是脸遮住了羞耻。抹去了脸,她才解放了自己。她一眼也不看舞伴的脸,目光只投向他身后的空白处。就是在**时,她睁大的眼睛也在寻找脸后面的什么。即使她站在镜前,也从不看自己的脸,镜中无底的深处也许隐匿着真实的什么。她望着。
脸是什么?比如,法国先贤祠供奉着一种脸的系列,美国好莱坞又**着另一种脸的系列,你要哪一张脸,或者你的脸要拥挤在谁与谁之间?
某一天,阿格尼丝在一本时尚画报上一眼浏览了223张脸。223张脸隐藏了脸。谁?他们是谁?一张脸后有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人前有一张脸。在阿格尼丝的眼里,每一个人的面相无非是人类脸谱差异很小的变形,人类样品的一个序号。于是有了一则昆德拉读法的《圣经》寓言:从所多玛城逃出的居民不能回头张望,否则就会变成盐柱。永远的盐柱!所谓瞬间化的永恒,不过是一种被时间抛出的永久的惩罚。穷其一生只为了把自己的一张脸长留在世间的人们,脸与脸的堆积就是历史,老去的,眉目不清的,彼此遮盖的历史。
于是,阿格尼丝自然要抛弃她的脸了。因为她天生是一个生活在自己脸后面的人,更确切地说,一个无脸的或者与自己的脸面分离的人。
脸不是人内部世界的外观,脸并不就等于个性,灵魂,我。当阿格尼丝寻找脸后面的自己的时候,她也就最终放弃了“我是谁?”的追问,而开始疑问:“我是什么?”有人听懂了这一问吗?
16岁的阿格尼丝第一次由一个男孩送回家。沿着门内的花园小径,不曾预想地,她扭过头来,朝他粲然一笑,她的右手在空中一挥,那么轻巧,飘逸。她第一次感到自己身体和身体的动作艺术杰作般的魅力。但是这个如此奇妙地首先触动了她自己的手势,却并不专属于她,也就是说,不是她首创的而是她再现的。她偷偷看到过,她父亲的女秘书也曾朝同一条花径相反的方向,向送别她背影的目光,莞尔一笑,出人意料地扬起手臂,那么轻巧,飘逸。她和她,谁在模仿谁?她们都不过是同一个迷人姿势的两个副本罢了。一个手势照亮了阿格尼丝深邃的时空:这是两个相距遥远的时刻在一瞬间的突然相遇,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女人在一个手势上的突然重合。
姿势。这是一个在告别中召唤和预约的姿势,一个转过身去眺望前面的姿势。她们挥手。触摸。抱吻。**。分娩。瞑目。……一个姿势就是人体的一组词语。你不妨累计一下,迄今为止的世界,词语比人少,姿势比人更少,换句话说,不是我们在使用姿势,而是姿势在使用我们,正像不是我们在使用语言,而是语言在使用我们一样。从安娜·卡列尼娜卧轨的姿势与包法利夫人服毒的姿势,娜塔莎飞月凌空的姿势与玛特儿吻别于连断头的姿势,查泰莱夫人**的姿势与拉拉**的姿势,直到最近阿格尼丝转身挥手的姿势与她的妹妹劳拉两手从胸前一翻推向不可见的远方的姿势……姿势上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