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玛盯着克拉丽丝紧闭的房门,眼中交织着嫉妒与未能得逞的愤恨。她突然用力,把身旁瑟瑟发抖的查尔斯往那扇门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克拉丽丝站在门后,脸上没有任何刚休息过的松弛,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她看着门外神色阴沉的艾尔玛和踉跄的查尔斯,声音压得很低,像淬了冰:“没完了是吗?”
艾尔玛拽着查尔斯后退了一小步,又被克拉丽丝的眼神钉在原地。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勇气,鼻翼微动,忽然找到了新的攻击点:“你房里……有股海腥味。”她的话音带着指控的尖锐,但这尖锐很快被窗外由远及近的声响打断。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动静清晰起来,停在了院外。艾尔玛侧耳一听,脸上瞬间闪过混杂着惊讶和幸灾乐祸的神情,声音不由得拔高:“是维勒鲁瓦家的马车!”
客厅里的马林猛地站起身,脸上那点疲惫立刻被紧张取代。他匆忙用手擦掉手上沾着的鱼鳞,压低声音对艾尔玛喝道:“快整理头发!”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拍了拍旧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玛丽则慌乱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搓着。
克拉丽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维勒鲁瓦?那个掌控着费伦维尔港近半船队的家族,这个时候?父亲因那次传奇的海难和后续提供的特殊渔获倒是与维勒鲁瓦家有过几次微弱的联系。但…她看着艾尔玛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慢悠悠地抬手,将昨夜未换下来、略显褶皱的绿色裙子稍微理了理,又从一个小木盒里选出一条银色链子,上面缀着一颗不大的绿松石,戴在脖子上。冰凉的石头贴上皮肤,让她因烦躁而升腾的体温略微下降。
她走到客厅时,港口航运大亨的独生女——艾拉莉亚·维勒鲁瓦小姐已经站在了门廊下。深金色的盘发一丝不苟,湖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屋内,掠过油腻的木桌、未收拾的渔网,以及德比奇一家脸上未褪尽的争吵痕迹。她裙摆的料子像是某种浸过月光的流水,与屋内弥漫的隔夜鱼汤气味格格不入。
马林局促地躬身:“维勒鲁瓦小姐,您怎么亲自……”
“德比奇先生,夫人。”艾拉莉亚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优越感,但并不刺耳,“冒昧来访。”
“维勒鲁瓦小姐,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马林搓着手,紧张地让开身子。
艾拉莉亚微微颔首,步履优雅地走进狭小、弥漫着鱼汤和潮湿气味的客厅。她的视线在屋内扫过,最后定格在克拉丽丝身上,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项链上停顿片刻。“有趣的搭配。”她用手中小巧的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颈侧相同的位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绿松石……像你眼睛阴天时的颜色。”
克拉丽丝挑了挑眉,对她精准的色彩捕捉略感意外。“多谢,”她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对方华服上精致的宝石反光,“你的宝石反衬着它,光彩了几分。”她说完,微微弯了弯眼睛。
艾拉莉亚手中的扇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明天来画室。”她将一张边缘烫金的请柬放在那张还沾着些许油渍的木桌上,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缺个配绿松石的模特。”
马林和玛丽屏住了呼吸。艾尔玛在角落里,指甲几乎掐进手心。
克拉丽丝看了一眼那请柬,金边与桌面的污渍形成刺眼的对比。她点了点头,伸手将请柬拿了过来。“好的。”
艾拉莉亚起身,湖蓝色的裙摆扫过桌腿,带起一阵极淡的、不属于此间的冷香。“十点。”她在门口停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别带那条腥味的裙子。”话语里的洁癖和优越感毫不掩饰。
克拉丽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我尽量……”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劳烦小姐给我准备一条裙子。可以吗?”
艾拉莉亚转过身,用扇骨轻轻抬起克拉丽丝的下巴,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那双湖蓝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审视着她,带着一丝玩味。“早备好了。”她轻笑一声,气息拂过克拉丽丝的耳畔,“我的裁缝今早量过你窗台晾着的旧裙尺寸。”
克拉丽丝感到一丝被窥探的不适,但面上依旧平静。“多谢小姐关心。”她看着马车远去,这才疲惫地摘下绿松石项链。转身准备把请柬拿回自己房间时,却发现查尔斯正用沾满黏糊糊果酱的手指捏着请柬的一角,脸上是混合着好奇与不服气的神情。
“贵族干嘛找你?”查尔斯嘟囔着。
艾尔玛猛地拍开他的手,声音尖利:“弄脏了你可赔不起!”
克拉丽丝看着请柬边缘那抹刺眼的果酱污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看向马林,声音清晰而冷静:“爸,这种果酱就算擦掉也会留下痕迹。如果我拿着这个去了,咱们家会沦为笑柄。并且,弄脏这份荣耀,就是在打维勒鲁瓦家的脸。咱们家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如果我不去,维勒鲁瓦家会怎么看待我们家族呢?”
马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夺过请柬,用自己粗糙的衣袖拼命擦拭着那污渍,仿佛那样就能擦掉即将到来的厄运。“混账东西!”他转身,一把抽出了挂在墙上的、用来捆扎渔网的粗重缆绳,声音因恐惧而暴怒,“今天非得——”
玛丽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克拉丽丝冷眼看着,轻声开口,话语却像刀子:“妈,你想清楚。”
玛丽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住围裙边缘,看着马林手中扬起的缆绳,在破空声中闭上了眼睛,嘴唇颤抖着无声祈祷。
缆绳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查尔斯的哭喊声,艾尔玛的尖叫声,混合着马林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克拉丽丝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马林因力竭而停下,胸膛剧烈起伏。
她朝马林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找西比尔,说不定有希望。”
马林把那张被擦得皱巴巴、依旧残留着污渍痕迹的请柬递给她,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西比尔……”他喘着气,突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道,“她父亲最近在给教会打铁链。”
克拉丽丝的心沉了一下。教会和铁匠铺……她握紧请柬,点头:“爸,我不会让你难做。至少不会把这事捅到面上。”她说完,不再看这一片狼藉,提着裙子,大步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