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东向西跳不是因为东边为大,而是因为西边为大?
班:那就是,送天神往上送,瘟神往下送,随着水流向下送得越远越好,送到汉人居住的地方。从迭部寨再往西就到平武了,平武先到白马。
我:平武那边唱,汉族从东边追我们,藏族从上边压我们,这里有没有?
班:平武与南平离藏族近,我们这里离藏族比较远,所以没有这样的歌。藏族从头上压我们实际是与唐朝以后的事,唐朝以前没有这样的事。我们的土地一下让别人占了,我们只有往林子里钻。我们这个民族怎么也不投降,只有往林子里钻。
(说到这里引发了我的思考:文县白马人离藏族远,有许多也都没有走出过这个村寨,他们是怎么知道其他藏族的?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藏族?贝,是少数民族的意思,也可以译为番、西番,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汉族,是少数民族,但是是哪个少数民族自己不知道,藏族历史中记载松赞干布曾经派部队守在这里,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传说、故事?因为没有文字所以没有记载,难道其他的证据也没有吗?藏军来到这里之前这里是什么样的,有人居住吗?如果有人的话又是什么人?藏军驻扎之后,这里文化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被许许多多的为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班:汉族把我们当少数民族,藏族和我们语言不通,后来逐渐汉化,能够交流了,慢慢就好一些。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和你在一起。
我:山上是白马人,山下没有藏人,把白马人追到山上的是汉人还是藏人?
班:汉人。平武那边和藏族在一起,有这样的说法,我们这边没有。唐代这里是交界线,汉人认为白马是少数民族,藏人又认为白马人并非嫡系,也不公平地对待,我们这个民族又受汉族的气又受藏族的气。吐蕃人进来后我们成了西番,以前我们不是西番是戎夷番。
我:这些是别人给的称谓还是自己的称谓?
班:这些原来还是汉族对我们的称谓,后来又成了我们自己的称谓。氐是中原汉族对我们的称谓,我们自称为盍稚。氐族一部分汉化了,一部分藏化了。我们既不是西番也不是夷番,要我们承认我们宁可承认自己是汉族,我们的习惯都和汉族很相似了,但是和藏族不同。
我:池哥昼为什么从东往西跳?
班:面具是从下往上送的,从麦贡开始一直到迭部寨,我们这个民族信山水,麦贡最东,迭部寨最西,西高东低,从下往上送。西边高是我们居住的地方,神灵送向西方,汉族追我们,我们把瘟神送到东方。
我:以前跳池哥昼与今天有什么区别?
班:我父亲以前是跳老大的,原先动作复杂,以前面具戴上不让摘,还要抹上裹煤,不让认出来是谁。这两天汉民不敢进庄子,以前逃走的人也回来了。十五那天送神,跳完之后到村子的最上边送天神,然后回来,有一个船,各家在船上放着馍、插着蜡,绕村一圈在村子最下边送瘟神。以前不欢迎汉民来,现在喜欢让汉民来。
我:池哥的动作有什么规定?
班:右手拿牛尾扫,左手拿剑杀,剑不能动,牛尾要扫,要画圈,由里往外扫。迭部寨再往西,平武,南坪,从来就有尾巴,装束没变过,
我:面具舞是什么,池哥是什么?神?人?民族英雄?
班:这要从社火开始说,跳起来舞起来就叫昼,州拉州拉paibuqi,跳着跳着过节,zailazailapaibuqi,唱着唱着过节,池哥是祖先,是三目人祖先,也是氐族祖先。白马老爷是白马人祖先,骑着白马,zaisoubeiji是四山班家人的祖先。汉族说开天辟地的是盘古,氐族说的是盘瓠,是狗,这种传说与杨戬的哮天犬有关,是说杨戬是白马人的祖先。
我:玛够尼是什么意思?
班:玛够尼就是转身走,转弯的地方跳玛够尼。跳玛够尼时双手同时向下,其他动作剑不能动,三次跳完后牛尾要晃一下,转身,右手牛尾从上往下画圈。玛够尼时放三眼铳,人让开了,转弯的邪气驱走了,邪气容易在拐弯处,要加强力度,剑也要用上。
我:这里为什么不跳麻昼?
班:以前入贡山接过来一次麻昼,但是那年三灾八难很多,又把麻昼送走了。麻昼解放(新中国成立)前文献城没跳过,石鸡坝乡在白水江沿岸,铁楼这里是白马峪河,平武白马那边是白马河。平武、南坪文县跳得不同,但面具都是三眼。尚三,面具三只眼,每个动作跳三次。
秋昼原先不能在院子里跳,现在可以,池母干面应该在厨房,现在一般都在院子里跳。池母是仙女,这些神像是民国初期选的,我爷爷20多岁的时候选出来的这些神,以前面具不是很好看,也在屋里挂着,后来来了个四川的白马人,画了今天的面具。班启明主持画了面具,池母是根据班启明的老婆的形象来做的。班正新,班启明的侄子,现在是做面具最好的。
我:跳池哥之前要请神吗?
班:开始不请神,神就在跟前,装扮起来后就能跳。以前有个专门化妆的地方,化妆的同时就是扮演神的过程,也是成为神的过程。
附图33访谈班尚孝老师
当我问到玛够尼的跳法的时候,班尚孝老人起身给我演示,老人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还一次次给我演示,我的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从班尚孝老人家出来又来到了班支书家,随后兰州城市学院的莫院长与同行人也来了。班支书放了两张桌子,摆了两大盆肉,倒上渣干酒,请客人围坐,开始敬酒唱歌。这时吃肉不能用筷子,要用手接着,在场的人唱歌、喝酒、欢笑,也引来了德国拍摄组的人。
附图34跳“池哥昼”的前一天村寨的人陆续赶回来
晚上班主任很高兴,让班支书的小女儿带着大家跳舞,并放起了音乐。起初我以为是跳火圈舞,音乐一响才知道是从九寨沟带过来的锅庄音乐。班支书家的小女儿在九寨沟演出,和班主任家的儿子在一个地方,村寨里去九寨沟打工的人很多,喜欢文艺的就进了九寨沟的演出机构,一个月能够挣几千块钱,在村里算是很高的收入,班支书家的小女儿和班主任家的小儿子就属这类。过年过节他们回来,也就把九寨沟那边的锅庄带过来,晚上放音乐大家来跳。音乐很有动感,虽然全是电子配器也不乏现代音乐制作的痕迹,但旋律与唱腔尽量在寻找“原生态”的感觉,几种力量融汇到一起,呈现出独特的听觉效果。九寨沟但凡大一点的晚餐聚会,都有这一项目,演员拉着客人们跳起锅庄,动作也是经过设计与编排的,简单易学也不乏藏舞手臂与脚下的动作特点,跳满一圈后换下一个动作,这种形式在九寨沟旅游区很受游客的欢迎,并成为游客是体验藏族风情的主要方式。在小女孩的带领下,大家围起了圈随着音乐开始舞动。班主任对舞蹈步伐比较熟悉,应该是以前跳过,欢快的节奏、热烈的舞步、飞旋的手臂让在场的人兴奋不已。中间休息时,我问大家为什么不跳火圈舞?班主任很自然地说火圈舞明天跳,我们今天先跳这个。他的回答很简单,显然并没有明白我的言外之意,我是担心九寨沟的锅庄最后会取代了白马人自己的火圈舞。
晚上快到12点才跟着班主任回到家里,这时他的妻子还在厨房忙活,准备明天的酒菜。厨房里放了两个大铁盆,全是肉,班嫂说今晚要煮好,明天给池哥和来的客人吃。她还在洗面,准备早上起来做凉皮。
此时的入贡山沉浸在忙碌的气氛中。
2012年2月6日阴有小雪
今天是正月十五,计划先到薛堡寨参加麻昼仪式,晚上回草坡山去迎火把,调查任务是很重的,早上7点钟司机就来接我了。今天的天气不很好,没有太阳有点冷,从文县出发到东峪口向东拐进了一个沟,经过一个汉人村子就开始爬山。一路上全是土路,石头子随处可见,坡陡弯急,比去入贡山的路更难走,只有当地的司机才能应付这样的路。到了薛堡寨飘起了雪花。在草坡山就听说薛堡寨很高,但没想到有这么高,对面的山高耸入云,站在薛堡寨平视对面的山顶,能够看到山上的雪还没有化。
附图35薛堡寨
到了寨口我向人打听金支书家,那位老师听说后跑去叫支书了。支书出来迎接我们,我们跟随支书上他家。寨子里的路还没有硬化,由于年前下雪,道路中间全都是泥巴,我们只能从两边的石头上走。到了支书家很冷,支书堆起火盆,我们表明来意,开始了采访。他向我们简单介绍了薛堡寨的情况和麻昼的基本情况,当问到为何麻昼是一相代两相时,他也说不清楚,出去把薛行神代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