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乂点了点头,又添了两千钱,嘱托道:“去吧,看着她的样子再买一身衣服来。记住,要见荤腥。”
老林开心地走了。
我真感激吕乂,因为我还穿着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时候的“奇装异服”,每每走进丞相府都会吸引很多目光。我知道他们私下对我的讨论颇多,而且没什么好话,不但保留了狗崽子这个称呼,还有说我是某种妖孽邪佞的,有说我会施法的,所以才迷了诸葛丞相的眼,竟然将我留了下来。
当然,这些八卦只在丞相府的一些低级官员内部传播,稍微品阶高一点的根本就没工夫说话,那个时候我还跟他们不是很熟,总觉得他们来去匆匆,皱着眉头,目光如箭一样锐利,让人害怕。
总之,钱这个问题给我了很大的压力。我并不知道丞相会给我开多少的工资,也不好意思找他去预支一下,我害怕的是,万一人家根本就没有给我发工资的想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参与了张师君的谋反,还杀了一个人,丞相如果想杀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兴许这工作是一种戴罪立功之类的。
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成都,一定会说它是一个很吵闹的城市,城里处处喧哗,车马都能进城,小贩还在各处吆喝,城里女人多,男人少,说话声音大,但利索干净。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可以说,长期的“都市”生活让成都人形成了一种优越感。街市上能看到各种武器甲马,跨刀带剑的威武将军在城门口进进出出。
我大致安顿下之后,同吕乂约好在城北张师君做过法的牛粪台子下见面。台子边上有个小茶摊,想来是趁着张师君开坛作法,买些便宜碎茶叶子水给熙攘,没想到张师君一朝被抓,牛粪台子也没人来了,店家正皱着个眉头坐在门槛上。
我和吕乂一人掀开一个板凳,招呼着上了两碗茶。我其实不那么擅长跟人打交道,但这时候我的脑袋还是糊涂的,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人在梦里总是大胆些。吕乂是个不错的人,很好相处,从来不开口说让人不舒服的话。
在这里住着的几天,以及我在鹤鸣道观的经历,多多少少对目前的这个社会有了一些认识。首先的感受就是,人的日子真不好过。多少有房子住的人家里拿不出一斗米来,更不用说街上没处住的流民了。
“咱们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流民都规整到户籍里去吗?”我指了指街角坐着的一排手揣在怀中的沿街乞讨的汉子,“这恐怕不好办,入了户籍就要纳税,还有兵役、徭役,你看他们的样子,哪有一口吃的,恐怕连这个冬天都过不了。”
吕乂点了点头:“咱们不止是上他们入户籍,更要替他们想出路。”
“有田吗?”
“有大把的废田,等着人去耕呢。”吕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他五官都缩在了一起。
我放心了一点,又问道:“怎么会成这样?”
吕乂不加隐瞒:“年初传来信,说先主病重,丞相赶往白帝城伴驾。走时很仓促,又想着暂时不调摄官员,让太子掌事,一来慰藉先主,二来……唉,也算是一种历练吧。那时丞相就知道,先主恐怕时日无多,否则不会召他去白帝城,也算是让太子心里早做准备。”
“怪不得。”我心想,现下才把年号从章武换成了建兴,这位季汉的官员还未熟悉太子已是新的天子了。
“黄元的叛乱虽然平了,可因此一事闹得军中不安,一年多前夷陵一败,元气大损,蜀中的青壮男子人口骤减。征讨黄元叛乱时,很多人都害怕朝廷还要继续打仗,一下子出现了几千的逃兵。这些人不敢回家,只能流落山间,或是成了那些豪族的佃户、部曲。”吕乂对我详述道。
“现在各处的户籍上加起来有多少人?”我问道。
“不到七十万。”吕乂愁苦道。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比他还愁。
他说:“我回去琢磨了一下,丞相的意思应该是用你来查。”
我恍然大悟,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开始上班了,原来是想利用张师君给我造的势,来吸引百姓自觉入籍。相当于今天的社区活动送鸡蛋,只不过我是那个鸡蛋罢了。
吕乂得意地说,我让人传了消息,凡是举报黑户者,或自觉归户,就算是逃兵也既往不咎,还能每人领两张天降神人加成过的符纸,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张师君被抓了,他们没别的地方能买这种符纸了,只有咱们这儿才有。
哎呀,我气得直跺脚。作为一个蜀汉官员,不但必须有证明自己聪明的智慧,还得有证明自己演技的智慧,否则怕是在丞相面前不得重用。
“可这只能应对山野流民的情况,”我道,“那些豪强大族手里的佃户、部曲是不能自行脱离的,一旦归了豪族,府衙的户籍上没有这些人的名字,就算被豪族打死在自己院子里,府衙也管不了。”
“这事儿咱们是不能直接干涉的,我们先将外部的事情都做好,丞相马上会下令闭关生息。一旦流民们有田地可耕,税赋又减少,几年内不会打仗,佃户们就会明白,做寻常百姓比依附豪强很好活,也就有了想要挣脱家籍的想法。到时候,会由丞相出面,亲自去于豪族大户们商议佃农的事情。”
听吕乂如此解释,我心里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