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乂转头盯着那年轻男子,见着我们,他赶紧埋下头,桌子上排了几枚钱,等着小二哥再给他端碗酒来。
吕乂上前拍了拍他:“少喝点酒,酒喝多了,文采也就没了。”
“放屁!”这男人骂道。
“你叫什么名字?”吕乂倒是没有恼怒。
“陈度,字攸服。”男子捧起碗喝了一大口。
“攸服,意为从适安容,你这样子可配不上这字。”吕乂道。
“我有才有徳,如何配不上?是这世道不好,把我们都给污了。”陈度大声道,引得堂内一众人都转头看着我们。
我心想,这人原来是个愤青。
“世道如何不好?”
“煌煌庙堂,理应肃肃太清。巍巍江山,应配粢盛苾芬。”陈度站起身,边唱呵着,边走到了堂中间,引来一众喝彩,他继续道:“天子只顾讨好权贵,好叫那些人去帮他平了叛乱,哪里还管得上我们这些百姓的命。”
店主见他这样说,急得要上去捂他的嘴,唯恐这话被吕乂给记着,传了出去,有人要来拿陈度的命,更怕取摘他这出所在。
“如今丞相回来了。”
“昭烈皇帝崩薨,这新天子偷惰好奢,执政三个月,便任由蜀中权贵肆行。丞相就算是权柄在握,难道还不是要听天子的?”陈度道。
此言一出,堂内一边寂静,几个汉子都垂下了头。
“如今查对户籍,安知不是又要征兵打仗去。”陈度喊道。
吕乂摇头:“丞相要闭关养息,如今拢归流民,乃是为了分地给大家,好叫大家安归乡里,勤耕劳作。”
“我不信!”陈度道。
我急了:“我看你也只会大喊大叫,天天嚷嚷着世道,道在哪里?真叫你去做事情,你怕是连个胆子也没有。给人欺压了,也不敢反抗,只敢缩在酒馆里吃苦酒。”
陈度红着脸,强词夺理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去反抗?又有何用?能改变大势吗?”
一听他这样说,更是气得我半死。
吕乂坐回椅子上,不吱声了。想了半晌,他开口道:“要是我把那女孩找回来,你就在这乡里帮我把山上的百姓都劝下来好好过日子。”
陈度愣住了,脸上的红潮褪去,怯生生地问道:“真的?”
吕乂语气十分肯定:“说话算话!”
陈度一拍手:“那就这样说定了!你要是敢去闯许家,我就相信你们当官的还有那么一点良心。这世道还没那么差!”
许氏现在当家的是许靖的儿子许游,许游在成都有官职,只是职位不高,他疏于事务,常年居于别处,同僚碍于其父许靖的名声,都不敢对此有所议论。
吕乂决定去找许游,我以为他是狐假虎威,手中有丞相诸葛亮给的文书、重宝,能便宜行事,心里颇有要看一场爽剧的感觉,对吕乂也平添了一丝敬意和佩服。谁知去的路上我问他,他竟然说丞相的意思是暂且不要触怒豪族大户,免得后续推行其他政策受阻,也完全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号令。我一下心里就凉了半截。
许游府上的门人是一个面色灰白、脾气很不好的胖老头,一根胡子都没有,很难让人不相信他不是一个太监。老头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们俩人一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吕乂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老头。他那块玉佩做工精美,雕的是乌鸦送喜,虽然受时代限制,没有那样精美和细致,但是寥寥几笔乌鸦的形象跃然而出,要是拿回现代,不知道要值多少钱。递出去的时候,我心疼的跟自己的东西一样。
门人用衣角搓了搓,又哼了一声,一言不发的进去了。约莫两刻之后,另一个稍年轻一点的走了出来,示意我们跟进去。穿过前堂、花园、廊桥,又过了二堂才进了正厅。厅内香气扑鼻,不知道燃着什么香,却不见主人身影。旁边的侍女立刻奉上茶水和冒着热气的毛巾。
厅内的城设并不奢华,没有什么珠玉金银、希世之宝。朴素但是庄重,墙上画着几幅字画,一看就笔力十足。左右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竹简,大略一看,都是些六经之类的。正东面的矮桌背后有一副盈联:
忠果正直,志怀霜雪。
我看了几乎要大笑出来。没想到一个强占良女的豪族大户也知什么是忠果正直。
正在思忖时候,有人昂首阔步迈进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