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许游昂首阔步迈进正厅,我和吕乂急忙行礼。许游身穿一件青绿色蜀锦制成的宽袖氅袍,一见我和吕乂沾满泥水的麻布衣服,皱起了眉头,但他很快地就将神色隐去了。这人虽跋扈,却是个老成人,多少有些分寸。
吕乂正在琢磨如何开口,许游倒先说话了。
“吕主簿在丞相府做事,应当衣冠严整,讲求外修,怎得今日一见,观之不像是丞相府的人,倒像是市井上的贩夫走卒。”
吕乂笑了笑,拱手道:“相形不如论心。下官出身微寒,父亡逾年,幸得丞相赏识,拔擢为相府主簿。这一两年前也未能替丞相分忧,心里很是不安,因此只有务求实效之意,而无哗众取宠之心。下官不上朝堂,不求美名,今日着此粗布衣衫,实在是万般无奈之下斗胆叨扰大人,还请宽恕。”
许游并未恼怒,反而微微一笑,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问了句此人是否就是前日里从天而堕的女子。吕乂答了一声是,许游便将我当作空气一般不再看我了。
“吕主簿不是正在劝说游民归籍吗?有何事前来?但说无妨。”
吕乂站起身,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道:“丞相令我七日内就要使户籍册上多出五百人来,这如何做到?乡勇为逃避赋税和征兵,逃入深山老林里的,满打满算这两个村就只有三百来人,再充一些乡勇的名字进去,也够不到五百。”
“哦?”许游挑起眉,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丞相是否有意敛减我等大户家籍上的佃客,以使这些人脱离私属,而归府衙的编户齐民?”
吕乂没有正面回答,悠悠地说:“本国律法有限客之制,收编佃户,不按田亩,而计丁口。许家目前秩比六百石至千石官员,佃户不能超过八十丁……”
吕乂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许游,许游的眼神心虚地跳开了。
“一旦人口超出,就要没入官府,并且还要对主家责以重罚……”
许游嘴硬道:“我府上有编造名册,吕主簿尽可查看。此名册亦有副本,呈报在县衙官府备案,若是不合律法,本地官吏可要比吕主簿先找上门了。”
吕乂哈哈了两声,安抚道:“许靖入蜀多年,为名士、大儒,官居大司马,位列三公,闻名天下。人都道许司马有才有徳,乃是真贤士。而今司马魂归,料想此大贤之气必定尚在府内,下官又怎会作此怀疑呢?”
许游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吕乂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丞相既然已经回了成都,等先帝下葬封墓事毕,定要整肃朝堂,舍旧而谋新。事到盛时须警省,不知大人有何深计远虑?”
许游像是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松了口气,显得很高兴:“主簿对丞相治朝之道有何洞察?”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吕乂说:“不革其旧,安能从新?”
“哦?”许游坐直身子,问道:“主簿是说,丞相要大刀阔斧?”
“此时最好大人先动,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吕乂凑近了说,“不妨将府上八十佃户稍选些年老身弱的,还归官籍,做出表率。蜀中大户许家是领头的,大人此举岂不是为丞相解了大围,做了第一等事,丞相岂不会让大人成一等人。”
“吕乂素闻大人欲攀高位,一旦朝堂事成,或是其他大户先于大人,抓了这时机,大人岂不是又要落于人后了?等秩序一定,再想要变可就难了。”吕乂道。
“只是……”许游有些犹豫,“我此举,定会被其他大户视作是背后捅了他们刀子,一旦我为表率,他人定要追随,谁肯放归自己的佃户?偌大的地无人耕种,岂非可惜?”
“大人重义,其他人可未必。”吕乂压低了声音说,“我只负责成都周围两个村的户籍统归,其他大把的郡县都另有人负责。安知别的大户不会身先于人呢?到时,大人仍旧要随其表率,放归佃户,却没有了领头之人的功劳了。”
许游坐在椅子上,啜了一口茶,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好!就依主簿。我立马让府内管事的去清点佃农,挑一些随大人回去,重归府籍。只是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