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端着两个热腾腾的碗进来,鸡是白水煮的,加了点盐,勉强能下咽。老林作了个揖就要走,被吕乂一把拉住说:“老人家把婆婆喊进来,一起吃吧。”
老林摆着手往外走,吕乂又劝了好几句,把林婆喊进来,好说歹说才把两个人摁在桌子上。老林红着脸,又端进来两碗肉,我一看,是杀鸡时掏出来的杂碎,什么肠子、胗子这些东西,这个时代,这些东西吕乂他们士大夫是不吃的,可对老林夫妇俩来说,是久违得能沾些荤腥了。怪不得老林去市场上买了只鸡回来,要是割一斤猪肉,这样的好事可就没有了。
吕乂像是没看见老林碗里的肉,面色如常,边吃边跟老林说些家常。
吃完饭后,老林夫妇俩收了碗去打水洗涮了。吕乂对我说明日一早来接我,我嗯了一声,送他到里坊街口,两个人在黑暗里,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次日天还未亮,我不知道怎么的就醒来了,静悄悄走出房门,坐在院子里发呆,等太阳慢慢升起来,先看了会儿朝阳,院墙挡着光,我便出了院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红灯区的姑娘们挑着水,沿着石头路鱼贯而过——听说这条石子路是姑娘们自己从山上背下来铺好的,成都城那时候没有太多非常规整、整洁的道路,城北尤其的杂乱,那些公子哥儿马踏而来,经常靴子上沾着土沫子,久而久之弄得姑娘们的私人房间也很脏。她们难以忍受这件事情,于是宁愿辛辛苦苦自己从山上凿石头,也要把这条路给铺好。
这时候,天还不算太亮,她们穿着颜色鲜艳的褂子,下摆很短,露出白花花但是结实有力的腿,脚下穿着草鞋汲水而过,富有生机和活力。
我原不想这会儿招惹她们,前几天夜里房子漏风,正好听见她们同那些公子哥们间的对话,极为露骨和泼辣,倒叫我这个现代人不好意思起来。
“呦!这不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嘛!”
一个姑娘见了我笑道。看上去三十的年纪,头上包着个碎蓝白布的头巾,身长穿土色长裙,宽眼小鼻小口,脸颊红扑扑的,端个大簸箕,里面烙了些饼子。
这一出声可就糟了,本来她们看见我还不大敢上来说话,这位娘开了口,众姊妹扑上来有的拉手、有的掐腰,“看上去跟咱们一个样儿啊。”
“屁嘞,那真是神人,要有不一样的地方也不明摆着给你看呀!”
“那怎么看?带回屋子里掀起来给咱们瞧瞧?”
有人立马就拉我的下摆去了,我急了,连忙往一旁躲。
那个最先开口的娘骂道:“动手动脚做什么!以为人家跟咱们是行院里的,眼睛长着瞧汉子的,没看见人家脸上不愿意的嘛!”
几个姑娘笑着又走了。
我后头才知道,这是二娘,众院里头的姑娘和周围的住户都喊她一声禾二娘。
“听说,你见过丞相?”禾二娘把手里的簸箕放在砖缝上,一把攒住我的手,手心里的茧硌得我的手背极痒。
我点点头。
“那太好了!”她一时脸上激动,从腰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我。
我吓了一大跳,连连摇头,那银子处处割手,想来是从整块上撬下来的,银子在市上不流通,普通人没人能花的开这个,必定是那些公子哥儿们送给她的。
她一下给我这样的厚礼,不知道又叫我去做什么事情,糊里糊涂的,生存压力也太大了一些,早晚要被长出来的结节压垮的。
“拿着!我求你一件简单事儿!”
“你先说是什么事儿!”
“听说要闭关息民了,咱们姐儿几个不想再干这事儿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帮我们想想的?”禾二娘道。
我?我是什么很有权力能在街上横着走的蜀汉官员吗?
我说,这我帮不了。
禾二娘拉着我说,帮不了今天就不能走。
我苦着脸看了看日头,跟吕乂约好的时间想必快要过了,没上几天班就这样,不得更遭他们烦了。
禾二娘大概是看到我的脸苦得跟个驴子一样,只好说,那你帮我们记着这个事儿,或者,先给我填个曲子。
我问,填什么曲子。
禾二娘说,随便什么唱词,但是不要太下流的,下流的那群公子哥会赶着来,不想他们来,咱们去大街上唱,挣个一钱三钱的都行,我会琵琶,她们有的会笛、笙。姐几个没有读过书的,也不认识什么读书人。你一定是识字的吧?
我心虚地说,算……算是吧。
禾二娘乐了,我就说,我怎么会看走眼。
我想了想,最近不是正好认识了个有点才华的愤青,再遇着他了,让他来填曲,便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