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自打我来了这里,就一直觉得不舒服,这种身体上的不舒服很有迹可循。饮食应当算是最大的一个原因。这天早晨我从昏沉中醒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比昨晚林婆婆打给我洗脚的热水还要烫,我立马强撑着起身,把生病的事情告诉了老林夫妇。
老林很心急,他终于舍得用麦子磨面给我蒸饽饽吃了,却又背着我掺了一碗麸皮。煮了热气腾腾的汤,从缸里捞了块老咸萝卜干切了一小碗,给我端了进来。我勉强吃了一些,不一会儿觉得天昏地暗,跑出去在院子角的老柳树下吐了个干净。
我是说,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这里的两个月后才生病,我对自己的体质已经很满意了,如果非要我想一想生这场病的理由,应该跟昨晚老林用混着鸡骨头碎的鸡血块和白菜蒸了饭给我吃的原因。我太饿了,狼吞虎咽吃了很多,因此得了肠胃炎也不好说。
老林夫妇给我打冰井水降温,又去邻家给我借药渣滓熬药,来来回回忙活了半天,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了,躺在床上拉住林婆的衣袖说:“这时候就别省了,你们尽管去找大夫给我正儿八经地开些药,不要担心钱,吕主簿会给你们的。”
这之后,我才喝上了浓烈、滚烫的苦药,躺在床上闭眼睡了一个多时辰,吕乂午后来找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好了一些。他非要拉着我去丞相府汇报最近编户的进度,我有气无力地摆手道:“我真去不了了……”
吕乂说:“不怕,我去给你拿东西来,保管一喝下去就好了。”
我将信将疑,直到他把一碗散发着酒味的东西递到我嘴边。
我颤抖着问:“人生病了不能喝酒,混了头孢会死的。”
吕乂有点蒙:“头孢是什么?”
我说:“哦……对哦……那没事了,我试试吧。”
天杀的吕乂,也不知道他究竟拿了什么东西给我喝,又苦又涩又烈,虽说喝下去之后没一会儿身上就出了一身热汗,脑袋没那么烫了,可还是昏的。
吕乂看我好了一些,催着让我赶紧跟他去丞相府,不然要错过时辰了,我咬牙切齿,跟着他上了车。
每个人也许或多或少的体验过如下这般的经历:你到一个组织或者机构里去,听到办公室的门后某些七舅八叔一边吹着茶一边议论着些什么,当你推门进去时,他们都不说了,但是从那种意味深长并且略带有嫉妒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说的就是你。
但让我无比安慰的是,蜀汉并没有这样的情况,不然我会相当得尴尬并且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因为到目前为止,按照蜀汉对于人才的选拔标准来说,我的社会地位地下,还是个五斗米教出身的流氓。
我跟着吕乂去丞相府里汇报工作的时候,遇见的每个人都天性乐观,情绪相当稳定。
吕乂出发之前,将厚厚的一叠竹简放在了我们耗费两个半月时间终于整理好的成都户籍资料上,我不记得我们还有什么任务能够产出这么多的文字,而且诸葛亮不是那种爱好让自己的下属隔三岔五就写工作汇报和总结的领导,所以我直接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哦,丞相让我观察观察你的情况,之前很多人怀疑你是魏国派来的细作,是特地来挑拨起百姓和朝廷之间的矛盾的。吕乂坦白地说。
我自然对这东西产生了好奇。
吕乂又很大方地说,你可以看一看。
于是我非常兴奋地展开竹简,花费了大约半个时辰认认真真地读了两遍,期间吕乂的表情一直都十分地骄傲。
平心而论,他写的东西既有条理又有逻辑,全文秉持了总分总的论述结构,一目了然而且很能说服人。
大意就是,他觉得我并不是魏国派来的细作,因为根据这些日子我们一同办公中对彼此的了解来看,我的文字阅读能力低下,有的时候好像有阅读困难症一样,经常对着同一个字发呆,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字的意思似的。我似乎在生活能力上也有一些困难,要么就是花大钱办小事,要么就是常常词不达意,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还口无遮拦,不是对丞相直呼其名,就是对先主直呼起名。
总之,魏国不可能派这样的一个细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