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这群人先是讨论音乐,直到双方把肚子里那点文化存货全都掏干净,就又开始讨论星象、易数、谶纬等等。这里满都是一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和打着天师道名头的张盛以及其信徒们、混不下去偷偷从魏国越过两国边境过来的流民,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能看清这乱世时局的人,因此他们经常一边喝酒一边吃张盛带来的九鼎丹,用莫名其妙的语言交谈,无论对着什么都能够产生欲望,谈论“曹丕如何下毒害死了自己的弟弟曹冲”以及“孙权被几任大都督压制,尤其是周瑜,周瑜鲁肃吕蒙接连死去之后,大权才握在他手中”之类的话题。
哦对了,还不忘挤眉弄眼地分析“关二爷死于麦城的根本性原因是什么”并且扯出一堆阴谋论来,其中不乏先帝忌讳关将军的权力太大,又因其不认可联合孙权,跨有荆、益的战略方针,故而刻意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他们的口头禅往往是“这你就不懂啦”,“听我给你说”云云。
我没有去过时间的开头,但现在我可以说的是,至少自从蜀汉开始,这样的知识分子就大面积的存在着,并且总是被人看不起,但他们并不这样觉得,在察觉到有人在窥听他们的言语之后,往往语调会陡然升高,更加自信。
我和吕乂只好忍耐着这样的环境,在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
禾二娘给我们摆上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和酒,吕乂一反常态地请她一并坐下,并且说是有事情要共同商议。
你看,这就是跟蜀汉官员一同来红灯区的情况,在这种地方,他们也要谈公事不可。
吕乂对禾二娘开门见山地说,春风坊要被关了,现在咱们闭关生息,马上就要开始宵禁了,夜间一律要落锁封门,盘查行人的。
禾二娘倒不是很惊讶,只是问,那咱们这些姐妹到哪里去?
吕乂善言道,我想了几条路,你们可以自己选。第一,春风坊和周围要被改成官锦坊了,有手艺,能织作缯帛的,或是染布纹锦的,都可以留下,丞相会命人来考察技艺,若是好的,可直接入工匠籍,当个锦工,织机由朝廷布置,平时领官丝,按规定纳锦就行,入了工籍的人若是不幸亡了,亲属可以补缺,算是个长久的差。若是手艺不够,可以从师,三年或五年,平日里师徒协作,等出师了,亦能入工籍。第二,没手艺的,随我去都安堰垦荒,丞相将要维护都安堰,因此那周边的农田绝不用担心水源的问题,已有良好的根本了,而且地和房子都归属个人,只需登记在册,缴纳税赋。怎样?这两样对你们来说,是极好的消息了。
我连连鼓掌。
禾二娘却皱了皱眉头,犹豫着说,别的姐妹这两条任意都行,对她们是很好的,但我想走第三条路。
吕乂有些惊讶,问道,哦?说来听听。
禾二娘说,当锦工,我没那个手艺,从小只会做力气活,心不细也没耐心,想学也学不了。至于垦荒,其实我明白朝廷的意思,夷陵那里死了太多人了,如今咱们人少,因此打不了仗,去垦荒,女子只靠自己哪儿行呢?必定要跟个男人,俩人一起,既得了地又有了家,过个几年,人口自然兴旺起来。
我没想到禾二娘会看得这么清楚,不由心里钦佩。
她继续说,我不愿再嫁人。我丈夫是白毦兵,人人都说他死了,但我相信他绝没死,只要我没亲眼看见尸体,我就不承认他死了。我俩都是武都的羌人,只是会说汉字,习俗也跟汉人差不多了,我丈夫打仗是好手,我也不差,我想补他的兵缺,代夫服役,只求在春风坊有个住处,若我丈夫回来,我在这儿才能等到他。
吕乂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以妻代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禾二娘站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我真的行,你们实在不相信,先让我去当个街亭卒,晚上让我巡城去,我保证,我的脚力比他们都好。
啊?吕乂更惊讶了。
禾二娘又说,我打听过了,街亭卒以后入巡防营,可做斥候,我懂得羌语,又是女子,正好伪装和刺探,打仗的时候,能有用的。何况,我们羌人善爬山和攀行,若出蜀道,没有比我们更快的。
吕乂犹豫说,话虽如此,可斥候很苦的,需要日行八十里,必须是善走者才能任之……
禾二娘忙说,只要让我试试,决不让你们失望。
吕乂只好说,好,我去试说,现在的卫尉是刘琰在任,推行宵禁也由他管,此事我跟他商议后再叫你知道。
禾二娘连声感谢。
我笑道,哎呀,咱们三个都将有新的事业了,我可真想早点去都安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