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大试的喧嚣已然散尽,但那一战激起的涟漪,却在平静的宗门水面下,持续扩散。郑卿云之名,如日中天,被誉为天衍宗百年不遇的奇才,《天衍归一诀》在他身上展现的潜力,让所有长老都看到了宗门未来更进一步的希望。而刘风尘,则像一道悄然隐入山峦阴影下的墨痕,他依旧刻苦,甚至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拼命,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曾经或许存在过的些许温度,似乎也随着演武台上的那一败,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
他不再轻易与郑卿云对练,即便偶尔相遇,也只是匆匆点头,便错身而过。他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了修炼,除了宗门规定的功课,更多时候,人们会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后山最偏僻的断崖旁,对着呼啸的山风与坚硬的岩石,反复锤炼着那些迅疾、狠戾的招式。他的剑法,在失去对手的情况下,竟愈发显得凌厉、孤绝,带着一种不祥的偏执。
郑卿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几次试图找刘风尘谈心,想驱散那日比试留下的隔阂,却总被对方以“需加紧修炼,不敢懈怠”为由,客气而疏离地挡回。望着风尘独自离去的、愈发消瘦挺拔却也更显孤寂的背影,郑卿云心中那份莫名的滞涩感愈发沉重。他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似乎正从他与风尘之间悄然流逝,而他,竟无力抓住。
“卿云,莫要太过忧心。”林之恒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勾着郑卿云的脖子,“风尘那小子就是钻牛角尖,过段时日,等他突破了瓶颈,自然就好了。走,我发现后山一处野蜂巢,蜜正甜,我们去弄点来尝尝!”
郑卿云被他拖着,无奈地笑了笑,暂时将烦恼压下。林之恒的豁达与不羁,像一阵清风,总能吹散他心头的些许阴霾。他也曾私下问过林之恒,对少主之位、对未来宗主继承权,当真毫不在意?
林之恒嘴里塞着偷来的果子,含糊不清地道:“那位置有什么好?累死个人,规矩还多。你看我爹,整天板着脸,连酒都不能多喝一口。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逍遥自在。将来你当了宗主,我给你当个先锋大将,替你打架冲锋还行,那些劳什子宗门事务,可别来找我!”他说得坦荡自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假。
郑卿云看着他,心中感慨。或许,这便是人与人的不同。有人视若珍宝、求之不得的,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可能是束缚自由的枷锁。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又是一年秋叶黄时,天衍宗上空,却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云。
宗主林洪,那位如山岳般支撑着天衍宗的男人,在一次闭关冲击更高境界时,旧伤复发,加之年事已高,竟一病不起。宗门内最好的丹药、最精纯的内力疗伤,也只能勉强延缓其生机流逝的速度。
这一日,秋风萧瑟,卷动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肃穆的宗主寝殿门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悲凉。殿内,药石之气弥漫。林洪靠坐在床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原本锐利如电的双眸,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但当他目光扫过榻前肃立的核心人员时,那股属于宗主的威严,依旧不容置疑。
传功长老、执法长老、内务长老等数位宗门柱石尽皆在列。郑卿云、林之恒、刘风尘,以及几位表现优异的内门弟子,也垂手恭立。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林洪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郑卿云身上。那目光复杂,蕴含着期许、嘱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咳……咳咳……”林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林之恒眼眶微红,上前一步,想为父亲抚背,却被林洪微微摆手制止。
他喘息片刻,用尽力气,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吾……时日无多。天衍宗不可一日无主。今日,便定下继任之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郑卿云与林之恒之间逡巡。按照常理,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但林之恒的性情……众人心中皆有一杆秤。
林洪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直接落在郑卿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卿云。”
郑卿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林洪那深邃而疲惫的眼睛。
“你天性仁厚,根基稳固,更得《天衍归一诀》真传,潜力无穷。由你继承宗主之位,带领天衍宗走向兴盛,吾心可安。”林洪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望你……不忘初心,以守护宗门、庇佑苍生为己任,持中守正,光大我门楣!”
“师尊!”郑卿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瞬间红了。他并非觊觎此位,而是感受到那如山岳般压下的责任,以及林洪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卿云……卿云恐难当此大任!”
“爹!”林之恒也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却并非不满,而是担忧与悲伤,“您……”
林洪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与歉然,但语气依旧坚定:“之恒,你性情跳脱,不喜束缚,非守成开拓之主。日后,当好生辅助卿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可明白?”
林之恒重重点头,泪珠滚落:“孩儿明白!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帮师兄,绝无二心!”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毫无芥蒂,让在场几位长老暗自点头,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