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这……这怎么可能!”护卫首领捂着被剑气划伤的手臂,鲜血从指缝渗出,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块仿佛在嘲弄众人的腰牌,脸色铁青,嘴唇因极度的震惊与愤怒而微微颤抖。
消息,伴随着逃散的商旅、幸存的护卫以及那冲天的火光与浓烟,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不仅仅是三岔驿,在接下来的十余日内,金鳞道的峡谷、漕运水道的某个偏僻码头,相继发生了数起手法如出一辙、目标明确针对“皇纲”与天衍宗关联商会的劫掠事件,现场或多或少,或明或暗,都留下了指向天衍宗的“证据”。被劫者非富即贵,背景深厚,巨大的损失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瞬间点燃了他们的怒火,这股怒火很快便从江湖烧到了庙堂,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向着天衍宗倾轧而去。
天衍宗,宗主大殿。
往日虽不常使用,却也保持着庄重肃穆的大殿,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所笼罩。郑卿云终于无法再安坐于山水之间,他被林玉珩以“宗门存亡之秋”的紧急传书,连续数道,硬是从江南一处风景秀丽的湖畔催了回来。此刻,他端坐于那象征权威、却让他感觉如坐针毡的宗主之位,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控诉信函、官府措辞严厉的质询文书,以及林玉珩熬夜整理出来的、条理清晰却内容触目惊心的调查报告。
“宗主,”林玉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冷静,如同被风雪打磨过的寒玉,“根据多方查证,所有袭击事件,行事风格高度统一,组织严密,战术刁钻,绝非寻常匪类或散兵游勇所能为。现场遗留的腰牌,经器堂长老仔细查验,确是我宗外门弟子制式物品的工艺与材质,但所有编号部位皆被刻意磨损,无法追查具体归属。目击者描述的武功路数,也确与我宗基础武学,尤其是‘流云掌’、‘基础剑诀’等有诸多相似之处,但……其运劲法门,追求极致的瞬间爆发与杀伤,少了心法总纲所要求的中正平和、生生不息之意,显得……过于刚猛狠厉,甚至有些……扭曲。”
“扭曲?”郑卿云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连夜赶路留下的血丝,更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搅得心神不宁的烦躁,“玉珩,你的意思是……有人处心积虑,模仿我宗武学,行栽赃嫁祸之事?”他心中仍抱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有人会如此处心积虑地与天衍宗为敌。
“十有八九。”林玉珩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我已命暗卫比对过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那些黑衣人出手细节的描述。其内力属性,隐隐透着一股阴寒与掠夺之意,与我宗功法迥异。而且,他们选择的目标、动手的时机、地点的选择,都太过精准与巧妙,分明是要将最大的嫌疑扣在我宗头上,同时激化我宗与官府、与其他门派乃至与部分豪商势力的矛盾。”
“会是谁?”郑卿云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上好的紫砂茶具震得跳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谁有如此胆量,又有如此能力,布下这等阴损之局?与我天衍宗有何等深仇大恨?”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是那个负气离去、杳无音讯的身影,但他立刻强行将这念头压下。
林玉珩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静地迎向郑卿云带着一丝慌乱与愤怒的视线,缓缓道:“宗主,您可还记得……不告而别,至今下落不明的刘风尘师兄?”
这个名字,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带着冰冷的锋芒,切开了郑卿云最后一丝侥幸。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大声反驳,想说风尘虽性情偏执,但绝不会做出此等背叛师门、祸乱江湖、将昔日同门置于死地之事。那是与他一同长大、曾并肩作战的师弟啊!但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情感的叫嚣。风尘离去时的决绝,洪炉大试上那不甘而冰冷的眼神,对力量近乎偏执的渴望……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与眼前这环环相扣的毒计隐隐重合。
“不……不会是他……”郑卿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与痛苦,“他……或许只是心有怨愤,独自闯荡去了……这等手段,太过……太过狠毒……”他似乎想用言语筑起一道堤坝,阻挡那汹涌而来的、名为真相的洪流。
“宗主,无论幕后黑手是否是刘师兄,当务之急,是立刻采取行动,查明真相,平息众怒,挽回宗门声誉。”林玉珩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官府那边的压力与日俱增,几家被劫的豪商已联名上书朝廷,言辞激烈。江湖上,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蔓延。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强有力的回应,否则,天衍宗百年清誉,恐将蒙尘,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郑卿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压抑与沉重都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为宗主的责任,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沉重。“你说得对。玉珩,立刻加派三倍人手,由……由辛相宜护法亲自带队,沿着出事商道严密巡查,务必抓住那些黑衣人的尾巴!同时,以我的名义,起草告江湖书与呈送官府的公文,言辞恳切而坚定,澄清此事绝非天衍宗所为,承诺必倾全宗之力查明真相,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眼中那抹痛楚再次闪过,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至于……风尘那边,也……也让暗卫留意一下吧,但……隐秘进行,勿要声张。”
命令迅速下达,天衍宗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带着一丝迟滞与混乱运转起来。明面上,以心思缜密、灵觉敏锐著称的辛相宜亲自出马,带领精锐弟子,沿着几条主要商道展开拉网式巡查,试图捕捉那神出鬼没的黑衣人踪迹;暗地里,林玉珩调动了宗门最隐秘的几条暗线,全力搜寻一切可能与刘风尘及那个神秘莫测的“玉檀山庄”相关的蛛丝马迹。
然而,他们的对手,如同隐藏在深海之下的暗礁,一击之后,便彻底沉寂,再无痕迹。辛相宜的队伍往往赶到事发地点,只能面对一片狼藉与早已冷却的线索,或是找到几个早已被废弃、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临时落脚点。江湖上的流言却并未因天衍宗的声明与行动而平息,反而因为一时无法拿出有力证据自证清白,而愈演愈烈。一些与天衍宗素有旧怨,或是早已觊觎其江湖地位的门派,开始暗中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郑卿云被迫坐镇宗内,不再外出。他第一次真正、深切地感受到了身为宗主的压力,那不仅仅是批阅文书、处理庶务的繁琐,更是来自四面八方、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质疑、压力与森然杀机。他试图在夜深人静时运转《天衍归一诀》,以求灵台清明,却发现心头那团乱麻,那混杂着愤怒、困惑、被背叛的刺痛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如同顽石堵塞经脉,让他始终无法进入往日那般空明自在的修炼状态。他时常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深夜登上观云亭,任凭冰冷的山风吹拂衣袍,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块与刘风尘一模一样的、边缘已有些温润的玉佩,望着山下那片在夜色中沉睡、却已暗流汹涌的宗门基业,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力感。
“风尘……若真是你……何至于此……”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消散在呜咽的山风中,得不到任何回应,唯有更深的寒意,浸透骨髓。
而在千里之外,玉檀山庄那间终年幽冷的密室中,玄算正躬身向刘风尘汇报着最新的进展。
“庄主,天衍宗已如预期般动了起来,郑卿云被迫回宗,辛相宜带队巡查,林玉珩调动暗卫。目前,他们的调查重心,仍在追寻那群‘黑衣人’本身,对我等的怀疑,似乎尚处于猜测与内部争论阶段,并未公开。”
刘风尘凝视着面前跳跃的、散发出幽白冷光的明珠,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冰,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凉的快意与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很好。让他们先忙着扑空,忙着自证,忙着内耗吧。”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这潭水,才刚刚开始搅浑。下一步,该让这怀疑的种子,在他们自己心里,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