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混合。沈弘文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打量着垂首立在面前的女儿。不过数月不见,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依旧是那副柔弱模样,但眉宇间多了份沉静,眼神也不再像过去那般怯懦,清澈见底,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你献与永昌伯夫人的那幅绣品,我听闻很是精妙。”沈弘文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能再绣一幅?尺寸大些,意境……开阔些的。”
沈晚晴心念电转。父亲刚回京,需要打点关系,一幅能投上位者所好的精品绣品,无疑是份雅致又不落俗套的礼物。
『接!必须接!这可是打入你爹社交圈的好机会!』沈晴立刻道,『问清楚用途,咱们好对症下药!』
“能为父亲分忧,是女儿的福分。”沈晚晴恭顺应道,随即略带迟疑,“只是不知父亲欲赠予哪位大人?女儿……女儿也好斟酌题材,以免犯了忌讳,或是不合对方心意,反为不美。”
沈弘文看了她一眼,对她这份细致倒是有些意外。“吏部右侍郎,周大人。周大人雅好书画,尤爱山水。”
『吏部!管官帽子的!这可是实权人物!』沈晴激动了,『绣山水!要大气磅礴又不能太张扬,要体现出隐逸之趣又暗含赞赏他格局的意思!我想想……《松山云海图》怎么样?松柏寓意品格,云海象征前程!』
沈晚晴在心中迅速权衡,开口道:“女儿听闻周大人清正廉明,胸襟开阔。不若绣一幅《松山云海图》?松柏屹立山巅,经风霜而不凋,喻君子之德;云海浩瀚,吞吐日月,暗合大人海纳百川之胸襟与光明前程。”
沈弘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想到沈晚晴不仅能绣,还能说出这番道理来,且正中下怀。这确实是一份极好的礼物。“好,就依你。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去库房支取,尽快绣成。”
“是,女儿定当尽力。”
退出书房,走在回凝碧轩的路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衣袂。
『姐妹,我们这算不算是……初步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沈晴的声音带着雀跃。
“胜利?”沈晚晴轻轻呵出一口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看到了我的利用价值,而我,恰好需要他提供的这点便利和……暂时的庇护。”她看得分明,父亲今日的态度转变,并非源于亲情,而是利益。一旦她失去价值,或者有更大的利益诱惑,这份看重便会如朝露般消散。
接下来的日子,沈晚晴更加忙碌。
她白日里要去给王氏请安,应付沈玉柔时不时的关怀,剩下的时间便几乎全都扑在了那幅《松山云海图》上。这是她在父亲面前证明价值的关键一步,不容有失。
这期间,沈弘文偶尔会派人来问询进度,态度虽不算亲热,但那份关注本身,已让府中下人对沈晚晴的态度悄然改变。连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比以前精细了不少。
沈晚晴对此泰然处之,宠辱不惊。她深知,这一切如同筑于流沙之上的楼阁,根基并不牢固。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沈晚晴揉了揉酸涩的眼,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月光下的庭院静谧安宁,仿佛白日里的所有暗流涌动都只是幻觉。
“小姐,喝杯参茶歇歇吧。”青黛端来热茶,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心疼不已。
沈晚晴接过,暖意透过瓷壁传入掌心。“无妨。”她轻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人活于世,总要有些凭依。要么依仗他人,风雨来时便难免飘摇;要么依靠自己,即便孤身一人,也能在这世间站稳脚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像是在对青黛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我这双手,或许挣不来泼天的富贵,但挣一个自在从容,总还是能的。”
青黛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奴婢相信小姐!”
『说得好!这才是我们搞事业的终极目标!』沈晴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赞同,『自由,独立,这才是最珍贵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院墙角落传来。
沈晚晴眸光一凛,瞬间警惕起来。青黛也听到了,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沈晚晴。
『什么声音?』沈晴也紧张起来。
沈晚晴示意青黛噤声,轻轻吹灭了手边的烛火,借着月光,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墙角那丛茂密的竹影下,一个黑影正笨拙地试图翻越墙头,看那身形,似乎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