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跟老板娘告别,说她要离开客栈,去别的地方了。这是她跟先生商量后的结果,毕竟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去固定的住所比较好。
老板娘还是很舍不得铃音的。这对夫妻给钱大方,几乎没什么要求,也不需要她们专门派人打扫,可以说是她理想中的客人。但她也发自内心地为铃音高兴,“终于要回家了吗,家里人也松口了吧?祝福你们,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啊,在老板娘看来好像她跟先生一直是私奔的夫妻来着。铃音有些尴尬,但更多的还是对老板娘的感激和不舍。因此她点头应了,笑道:“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跟丈夫要走了。我们真的很感谢您,所以请收下我们的礼物吧。”
这是个简单的布袋,但里面装了不少钱。铃音一时间买不到合适的礼物,想钱永远是能派的上用场的东西,便送了这个。而且她看老板娘也很喜欢这个礼物,便放了心,觉得自己送的东西还是很有用处的。
这次搬家,还是鸣女小姐帮忙。铃音对此十分感激,但鸣女小姐似乎不是很在意,而是跟她说了一些别的事。
“黑死牟大人放走鬼杀队柱的事,被无惨大人知道了。”
什么?铃音立刻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鸣女小姐。无惨知道这事了吗?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她一直以为无惨不知道。先生很久以前就告诉她无惨可以读心,但无惨应该是几乎不会这样对先生的,所以她完全没想到还会有这种结果。
鸣女看着铃音小姐的反应,意识到黑死牟大人并没有说这件事。她的本意并不是让铃音小姐害怕,而是确认一些事,便解释道:“但无惨大人并没有愤怒,只是说下不为例。”
实际上,无惨是有点生气的,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想看看黑死牟跟那个人类女子在任务过程是否还能正常相处,但过程十分乏味,让他丧失了兴趣。他想这真没意思,要去做自己的事,却看到了她那张不停哭泣的脸。
又哭什么?无惨不由得皱眉。他经常看到她哭,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哭泣。她实在是太弱小了,但让他匪夷所思的是,她明明这么柔弱,却能一直待在黑死牟身边。黑死牟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什么事都顺着她,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这次她好像是在山里,哭得脸前一片白雾。她穿着薄薄一层的和服,无惨甚至能看到她身体颤抖的弧度。她冷得厉害,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黑死牟就这么低头看着她,哪怕这样,黑死牟脸上的表情还是柔和的。
她拽着黑死牟的衣袖,不停地哭。也许是没力气了,她被自己绊倒,半跪地上,搂住了黑死牟的腿。她衣服上沾了土,头发上也有一些草屑。无惨看到她上山的时候跌了一跤,是那时候沾上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露出了白色的牙齿和粉色的舌尖。她在黑死牟面前似乎一点也不设防,就这样仰头说话,脸上是楚楚可怜的神情。
她在求黑死牟,求黑死牟放过另一个男人。而且她称那个男人为“恩人”。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解释“恩人”救了她,说“恩人”对她有多好,有多重要,如果“恩人”死了,她也要跟着死。
无惨一开始在无限城见她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的脸。她只是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知道这是黑死牟教给她的,她按照黑死牟说的那样做了,他只看到了她纤细的脖颈。
那片后颈,是无惨对她的最初记忆。
再然后,是那个客栈的房间。她缩在被子里睡觉,无惨出现在房间里,她不知道,甚至一点都没察觉到,仍旧沉睡着。他觉得她真是蠢到家了,等黑死牟告诉她这件事,不知道又该多么害怕。
除此之外,出现在无惨眼前的,总是她那张哭泣的脸。她伏在黑死牟肩上哭,搂着黑死牟的脖子哭,躺在被褥上捂着嘴哭。不知道她有多少泪要流,哪怕黑死牟一直照顾她的感受,她也还是要哭。
她身上都是牙印,光洁纤细的后背尤其严重。头发黏在她身上,汗水浸透了她的背,她神情茫然而恍惚,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但哪怕这样,她还要撑着胳膊往外爬。头发洒在她肩膀上,似乎是被胳膊扯到了,她哭得更厉害了。她纤细的肩膀剧烈颤抖着,连脖子上都有了淡淡的指痕。
结果,她被黑死牟拽了回去,眉眼间带了些许惊慌神色。明明之前脚腕被攥得太厉害,好几天都没能正常走路,她却不长记性。这下她想起之前的事了,听话地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黑死牟抓着她的小腿,用另一只手按她的肚子。她尖声叫起来,挣扎着要动,却只是徒劳。她完全没了力气,只抽噎着吻黑死牟的下颌和脸,语气间颇有讨好的意思,“先,先生,我们,歇一歇,好不好……”
“还要这样吗?”黑死牟用手擦她的眼泪,低头看她,声音很低沉。
她神情茫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黑死牟便咬她的小腿。这下她明白了,连连摇头,天真地保证:“不了,不会了。”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天真的傻子,以为这样保证就能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她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含糊不清,尾音拖长,像被浸泡在温泉里融化的糖一样粘腻。
而现在,她为了一个人类跟黑死牟求情,哭得肝肠寸断。无惨想她脸上悲切而惊惶的神色大概不是装出来的,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泪水应该也是真的。他觉得好笑,人类何等脆弱,她就这么这么确信黑死牟会按她说的做,甚至不惜说出类似同生共死的话?
黑死牟对她的感情,无惨是不大明白的。他一直觉得匪夷所思,四百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黑死牟。这令他疑惑,同时有种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失控感。他看到黑死牟伸手擦她脸上的泪,甚至帮她把头发整理好了,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她踉跄一下,终于站了起来,于是黑死牟俯身抱她。大概是哭得太多眼睛疼了,她半眯着眼睛,抽噎着伸手搂黑死牟的脖子。无惨不耐烦地皱眉,心想她倒是熟练,不知道做这个动作多少次了。但他很快想起之前看到的记忆,意识到她确实经常这样做。
她把脸埋在黑死牟颈窝里,小声地哭泣。
为什么还要哭。无惨真是搞不清楚,目的达到了,却还是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眼睛不疼么?他这时候突然想黑死牟大概是觉得她这样子很可怜,因为黑死牟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甚至还低头吻她的眼睛,吻那双满含眼泪的,湿漉漉的眼睛。
她的眼泪似乎是透明的,从那样一双眼睛里流出来,是这样的也不奇怪了。簌簌落下的泪是没有间断的,她扭头,在黑死牟怀里跟身后的柱告别。她用这样的神情跟那柱说“再见”。
那柱艰难地抬头看她,神情说不出的深切。无惨不知道这人到底在看什么,只看到这人手里攥着的手帕。他记起来了,这是她从和服衣领里拿出来的帕子。
不成体统。
无惨交给黑死牟的事,被很好地完成了。遇到鬼杀队是意料之外的事,如果不是她来搅局,那些人早就死了。她真的很爱多管闲事,说什么不要杀她的“恩人”。无惨觉得那鬼杀队的柱十分奇怪,她包扎伤口的时候,那柱一直低头看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