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向北飞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高空俯瞰,大地的颜色在缓慢地变化。天剑宗所在的东域腹地是深绿色的,山峦起伏,密林连绵,灵田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越往北飞,绿色越淡,山脊上的阔叶林渐渐被针叶林取代,再往北,针叶林也稀疏了,裸露的灰色岩石从薄薄的土层下拱出来,像是大地嶙峋的骨骼。再往北,云层开始变厚,天空从淡金色变成了铅灰色,空气中悬浮的细密冰晶在飞舟的防护罩上擦出一层极薄的霜花。
云杳杳站在船头,右手握着舵柄,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飞舟的速度已经提到了巡航速度的极限,船底的浮空符文在持续高功率运转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嗡鸣声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像一把巨大的弓弦被拉满后久久不放。冷风从船舷两侧灌进来,把她的蓝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袖口被风灌得鼓鼓的,领口的系带也被吹松了一根,在风中不停地拍打着她的锁骨。
她没有去系那根系带。她的目光一直锁在前方天际线上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屏障上——雪岭山脉。从东北向西南绵延数千里,雪岭山脉像一道被天神用巨斧劈出来的白色城墙,把东华仙界的北境和更北边的蛮荒冰原完全隔开。山脉的主峰群集中在中间段,一共七座峰,按高度从高到低依次编号。第四峰不是最高的,但它的山体最陡——北坡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南坡是常年被积雪覆盖的陡坡,坡度在四十度以上,只有一条被废弃矿工开凿出来的之字形栈道从山腰蜿蜒到山脚。栈道已经废弃了快半个世纪,木质的栈板早就被积雪压塌了,只剩钉在岩壁上的铁钉和锈迹斑斑的铁链还在风中摇晃。
飞舟在距离第四峰山脚还有一炷香航程的时候,她看到了执法堂布下的封锁线。
封锁线不是一道线,是一圈稀疏的光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执法堂弟子站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手里握着一根用灵晶驱动的警戒短杖。短杖顶端每隔十息闪烁一次淡金色的光芒,几十根短杖的闪光节奏完全同步,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条缓慢呼吸的珠链。珠链沿着山脚的地形蜿蜒伸展,把第四峰南坡和东西两侧的沟谷全部围住,只在北坡悬崖那一面留了个缺口——北坡不需要封锁,因为北坡的悬崖高约三百丈,崖壁上结了一层常年不化的黑冰,即使是圣境修士也无法在不使用飞行术法的情况下徒手攀爬。而使用飞行术法就会触发执法堂在山体周围布设的空中监测网。
她把飞舟降落在封锁线外围的一处平地上。一名执法堂弟子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动作很规范,但眉间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他在这里站了大半夜,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云长老。执法堂第七小队队长陆川,奉命在此封锁矿洞外围。我们从昨天夜里开始布置封锁线,目前东西南三面全部封死,北面悬崖有空中监测网覆盖。矿洞里的两个目标还在里面——半个时辰前监测到一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矿洞深处传出来,应该是他们在尝试修复洞口被积雪压塌的防御阵基。”
“修复成功了吗。”云杳杳问。
“没有。他们用的防御阵基是暗影属性的——混沌神殿的标准配置。但雪岭的极寒对暗影属性有很强的压制作用,暗影属性的灵力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会变得黏稠,传导效率大打折扣。他们昨晚尝试修复了至少两次,两次都失败了。第二次失败的时候还引发了小范围的灵力反噬,洞口的积雪被震塌了一部分。我们监测到反噬波动之后就没有再检测到新的修复尝试,他们应该是放弃了——现在躲在矿洞深处,等着我们攻进去。”陆川说到这里,用手指了指半山腰一个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黑色洞口,“那个就是矿洞的主入口。栈道断了之后入口被雪封了,他们进出走的是矿洞侧面的通风井。通风井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井口在栈道拐角处的岩壁裂缝后面,极隐蔽,我们也是用探测阵扫了好几轮才发现。”
“通风井外面有防御阵法吗。”
“有。是一个小型的暗影屏障阵——不是用来阻止进入的,是预警用的。一旦有人从通风井进入矿洞,屏障阵会立刻向洞内的两个黑袍人发送神识警报。我们本来打算派人从通风井潜入,但无法绕过屏障阵的预警机制。如果用蛮力破阵,警报也会触发,对方会在我们进洞之前就从矿洞深处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出口逃走。”
云杳杳点了点头,走到飞舟船舷边,从储物袋里把六枚融雪阵盘取出来,在船头一字排开。阵盘上的冰晶玉片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每一枚阵盘上的道文纹路都略有不同——六枚阵盘覆盖六个方向,释放的热辐射在中心区域叠加,可以形成定向融雪效果而不波及周围的冰层。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六枚阵盘的放置位置和热辐射覆盖范围。
“融雪阵布设之后,方圆一里内的积雪会在四分之一盏茶内融化成温水。温水不能直接排到山下——山下的村落虽然在雪崩安全距离之外,但大量融水渗进土层会造成浅层滑坡。所以在融雪阵布设之前,先要在矿洞口外围挖一圈排水沟,把融水引入山体内部。第四峰的矿洞有好几层,最下面一层早就挖到了山体内部的地下暗河上方。把排水沟和矿洞最底层的废弃矿道连通,融水会直接流进地下暗河,不会对山体表面造成任何影响。”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雪屑,“陆川,你的人现在能挖沟吗。我需要六条排水沟,从矿洞口往外辐射,每条沟深三尺宽两尺,沟底往矿洞方向倾斜,确保融水能自己流进去。沟不用太长——矿洞口周围大概百丈见方,六条沟各挖百丈左右就够。四分之一盏茶之内能完成吗。”
陆川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执法堂第七小队在封锁线上值守的有将近二十人,抽调一半去挖沟,每人挖十丈,雪层的厚度在齐膝到齐腰之间,下面是冻土——冻土的硬度偏高,但执法堂弟子的佩剑都是可以削铁如泥的灵剑,用剑尖破开冻土再铲走碎土,十丈的工程量不算大。他点了下头。
“能。我马上调十个人去挖沟。但矿洞侧面的通风井怎么办?我们挖沟的动静不小,他们躲在洞里应该能听到。如果他们趁挖沟的时候从通风井溜走——”
“他们不会。我在融雪阵激活之前先在通风井口布一层隔音结界,结界会屏蔽一切挖掘声和融水声。他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会以为暴风雪变大了——雪岭的暴风雪本来就时常持续好几日,风声埋掉所有声音很正常。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已经进洞了。至于你担心的逃跑问题——在我进洞之后,你带两个人守死通风井口。如果有人从通风井往外爬,不管是谁,用困仙索拦住。但不要硬拼——困仙索能拖住圣境修士大概二十息,二十息够我从洞内追出来。”
她说完,弯腰把六枚融雪阵盘逐一激活。阵盘上的银色道文在激活后开始缓慢地闪烁,闪烁的节奏很均匀,和心跳差不多。她把阵盘交给陆川,让他在排水沟挖好之后按照她画的位置布设。然后她从飞舟上跳下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半山腰走去。
通风井的位置很隐蔽。从外面看,只是一道极窄的岩缝——宽度不到一尺,夹在两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之间,岩缝表面挂满了冰柱。冰柱的分布看似杂乱,但在几根最粗的冰柱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云杳杳侧身挤进岩缝,手指在冰柱上轻轻弹了一下——冰柱发出清脆的响声,震下来的细碎冰屑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弹第二下,因为她已经感知到了冰柱后面的暗影屏障阵。阵法不大,覆盖面积只有井口周围三尺见方,阵基是一枚嵌在岩石缝隙里的暗红色晶石。晶石表面刻着极其精简的感知符文——只感知物理接触和灵力波动,不感知温度变化。
她可以用道文把感知符文的触发阈值调高,和之前在东海岛上处理暗门时做的一模一样。但她没有立刻动手——她先把手从冰柱上收回来,用神识沿着屏障阵的能量脉络往矿洞深处追溯。屏障阵的预警信号是通过一条极细的暗影灵力线传导到洞内的两个黑袍人识海中的。这条灵力线的传导速度很快,一旦感知符文被触发,信号会在不到半息之内到达对方识海。她调高触发阈值的操作虽然可以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完成,但她需要先确认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这条灵力线除了传导预警信号之外,还有没有连接别的什么东西。
她的神识顺着灵力线往矿洞深处延伸。线在矿洞里拐了好几个弯,穿过废弃的矿道、塌方的碎石堆、以及一个被改造成了临时起居室的矿洞分支。在临时起居室里,她感知到了那两个黑袍人的气息——一个圣境初期,一个圣境中期。圣境中期的那个盘腿坐在一块石台上,正在闭目调息,短杖搁在膝盖上。圣境初期的那个站在起居室通往更深处的一条窄道入口处,手里握着短杖,杖顶的晶石在一明一暗地闪烁——他在尝试用短杖联系外界,但信号被雪岭的极寒和山体的岩层双重屏蔽了,只能发出极微弱的波动,传不到几里就消散了。
灵力线穿过了临时起居室,继续往矿洞更深处延伸。云杳杳的神识跟着它一直往下,穿过废弃的矿道、积水的地下坑洞、以及一个被挖空了大半的矿脉残腔,最后停在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地方——灵线的末端不是预警接收终端,而是一颗埋在矿脉残腔深处的大型爆裂晶石。爆裂晶石被嵌在矿脉的主岩体中,周围用符纸包裹着,符纸上画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纹路——混沌神殿的殉爆阵法。预警信号本身也是殉爆阵法的触发开关。一旦她强行破坏屏障阵,预警信号会在半息之内到达殉爆阵法,殉爆阵法会引爆爆裂晶石,爆裂晶石一旦爆炸,整座矿洞会在极短时间内坍塌。这两个黑袍人不打算活着离开矿洞——如果他们被抓,就炸掉整座山,把一切证据和抓捕者一起埋在几百万吨碎石下面。
她把神识从矿洞深处收回来,在通风井口站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调高感知符文的触发阈值。也不触发预警。她用另一种方式进洞——不是通过通风井,而是通过矿洞最底层的废弃矿道,从山体内部往上攻。
废弃矿道和地下暗河之间的岩层她刚才用神识扫描的时候已经大致摸清了——第四峰的矿洞从山顶到山脚一共分了七层,最上面三层是采矿面,第四层是运输巷道,第五层是选矿平台,第六层是废弃的排水巷道,第七层是早就被挖穿的地下暗河。暗河的河床和第六层排水巷道之间只隔着一层厚度不到一尺的石灰岩,石灰岩上方是一处被矿工废弃了很久的老旧支撑柱结构——柱子是木头的,在潮湿的地下环境里腐朽了数百年,已经承受不住什么重量了。如果她从排水沟把融水引入地下暗河,暗河的水位会上升,水流会冲刷石灰岩的底部,在极短的时间内把那一尺厚的石灰岩侵蚀出一个缺口。缺口一开,她可以从排水巷道直接进入矿洞的第六层,完全绕过通风井的预警阵法。
她不从正面进。她从地下往上面打。
云杳杳转身下山,脚步比上山时快了很多。走到山脚时陆川已经带着人在挖排水沟了——十名执法堂弟子排成一排,手里的灵剑插进雪层和冻土之间,剑尖破开冻土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撞碎的土块被另一名弟子用铁锹铲起来堆在沟边。沟的深度和宽度都严格按照她要求的尺寸,沟底的倾斜角度也做得极好,每一段沟底都用水平尺量过。她在排水沟通往矿洞最底层暗河的位置站定,用脚尖在雪地上划了一个叉。
“这一段的沟底不要挖透——留大概半尺厚的冻土,别挖穿。等一下融雪阵激活之后,其他五条沟的融水会先灌进矿洞最底层的废弃矿道,等那五条沟的水流稳定了,我再亲自破开这最后半尺冻土。破开的时机要精确——我需要在暗河水位上升的同一瞬间从矿洞第六层往上突破,趁他们被水流声吸引注意力的窗口期接近他们。”她用靴底把那个叉抹掉,“在这期间,你们守死所有出口。”
陆川应了一声,转身去指挥挖沟。云杳杳独自走到山脚一块平整的巨石上,盘腿坐下,把佩剑横在膝盖上。她没有调息,没有闭目养神,只是坐在那里,用神识一遍一遍地扫过矿洞内部的每一寸结构,把所有的矿道分支、塌方区、废弃设备、岩层薄弱点全部记在脑子里。她在做一个精确到呼吸节拍的突袭计划——从破开冻土到控制两个黑袍人,每一步的时间都不能有差错。
山脚挖沟的撞击声在雪岭的风中传得很远。风把积雪表面的雪粒吹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白雾被铅灰色的天光染成了暗淡的银色。远处第四峰的峰顶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尖端的一小片黑色岩石,像是被谁用剑削平了山顶,又在上面浇了一层透明的冰。
一炷香之后,陆川来报:六条排水沟全部挖好,融雪阵盘已经按指定位置布设完毕,所有弟子撤到封锁线外围。云杳杳从巨石上站起来,把佩剑挂在腰间,走到封锁线内侧一处可以俯瞰整个矿洞口的位置。她抬手朝陆川打了个手势,陆川立刻激活了六枚融雪阵盘的联动开关。
阵盘亮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光——六道淡金色的光束从阵盘中心射出,在空中交汇成一个六芒星的图案。六芒星缓慢旋转了半圈,然后猛然扩大,形成一面覆盖方圆一里的巨大光罩。光罩内部的积雪开始融化——不是从表面往下融,是从底部往上融。阵盘释放的热辐射穿透雪层直接加热地面,地面升温之后把贴地的雪层先化成水,水沿着排水沟往矿洞口方向流去,上层的雪失去支撑后坍塌下来,又在温水中迅速融化。整个过程比云杳杳预估的还要快——不到四分之一盏茶,矿洞口周围方圆一里内的积雪已经全部化成了温水,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冻土和碎石。水流沿着六条排水沟哗哗地往矿洞里灌,在沟底激起一连串白色的水花。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现在该去解决那两个黑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