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住了。凌伊殇彻底没反应过来。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吹过沙滩,吹得他那一头天青色的短发微微凌乱。灵天音可是信誓旦旦提过,御魂师这行当早就断了香火,连坟头草都换了几茬。结果倒好,在这鸟不拉屎、穷得连裤腰带都得打补丁的海边新手村,随便蹦出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白胡子老头,张嘴就把他的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老头压根没注意凌伊殇的错愕。那双枯树皮般的手死死薅住他的衣角,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那架势,活脱脱就是逢年过节给祖宗上坟,结果太爷爷真从碑里飘出来发红包了。就差当场磕几个响头烧炷高香。旁边,虎子挠着后脑勺,黑红的脸膛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大嗓门直接吼了一嗓子。“村长!你拜个小白脸干啥啊?就算他刚救了二丫,咱送两筐海蛎子不就行了,犯得上行这么大礼吗?再说了,他肩膀上那只小乌龟吐个泡泡就杀了一头海兽,指不定使了什么妖法……”话还没落音。原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村长,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衰老学和物理规律的敏捷度,直接弹射起步。手里那根包浆的铁木拐杖在半空抡出一个极其圆润的弧线,带起一阵劲风。“啪!”清脆悦耳。拐杖结结实实敲在虎子的脑门上,物理强行闭麦。“哎哟我的亲娘!”虎子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直吸凉气,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周围那些原本还沉浸在变异海兽阴影里的村民,被这滑稽的场面一逗,全都没绷住。善意的哄笑声顺着沙滩荡漾开来,连带着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都被冲散了不少。大妈们一边笑,一边把自家的娃往身后藏,看向凌伊殇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敬畏。闹剧收场。在全村男女老少敬若神明的注视下,凌伊殇被村长当成活祖宗,恭恭敬敬请进了村子最深处。沿着铺满碎贝壳的泥土路往里走,两旁的茅草屋破败不堪,渔网和咸鱼挂在木架上随风摇晃。然而,走到村子正中央时,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建筑赫然映入眼帘。那是整个渔村唯一一座用整块青色石砖垒砌而成的建筑——祠堂。石砖表面爬满斑驳的青苔,缝隙里填满了干涸的海泥。凌伊殇路过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墙面,能摸到岁月风化留下的粗糙纹理。那不是几十年几百年能沉淀出来的沧桑,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纪元的厚重。村长将闲杂人等全数撵了出去,亲自合上厚重的木门。堂内光线略显昏暗,几盏用海兽油脂熬制的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火苗,散发着淡淡的奇异脂香。正前方的供桌上,没有摆放任何神像,只供奉着一块无字黑木牌位。老头双手哆嗦着,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壶,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粗茶,双手捧着递到凌伊殇面前。“大人,穷乡僻壤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是后山采的野茶,您多担待。实不相瞒,咱们这小渔村,看着破败,却已经在这片海滩上扎根了整整一万年。”凌伊殇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万年?东州最北边?海边渔村?脑海深处,属于商凌的那部分残缺记忆,完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此刻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是在放电影。商凌曾经提过,他当年意外卷入空间裂缝,回到了万年之前。当时,他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烈日烤得他几乎脱水,渴得快要见阎王的时候,被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名叫雷浩宇的青年背了回来。背回的地方,正是一个位于东州极北之地的海边渔村。也是在那里,商凌遇到了十几岁容貌的狐族老祖,舞霓裳。那三千黑丝长发,琥珀色的眼眸,还有战斗时身后长出的九条白底黑尖的尾巴,深深烙印在商凌的灵魂深处。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凌伊殇眼皮微抬,视线越过升腾的水汽,落在村长满是褶皱的脸上。他放下茶盏,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泛黄的木制桌面。木板发出笃笃的闷响。试探性地,吐出两个名字。“雷浩宇。舞霓裳。这两个名字,你听过吗?”“当啷!”村长手里的茶壶脱手掉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草鞋上,烫红了脚背,老头却浑然不觉。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您……您究竟是何方神圣?”村长连声音都在劈叉,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那可是……那可是先祖的名讳!雷浩宇先祖,正是万年前建立咱们这个村落的人!后来先祖创立了彩虹国,威震天下,被世人尊为雷帝。村里有一部分先辈厌倦了外界的杀伐纷争,便退回这片故土,隐居繁衍,直到今天。”,!凌伊殇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原来如此。商凌记忆里的那个渔村,竟然跨越了万年的时光,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延续到了现在。“那御魂师呢?”凌伊殇偏过头,看了一眼依旧悬浮在身旁、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零落依。她那双空洞的眸子正盯着长明灯的火苗发呆,左半边镶嵌金色符文、右半边流淌着黑紫色深渊气息的华贵长裙,在昏暗的祠堂里显得异常扎眼。“这种早就断绝的职业,你们怎么会认得?”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解释。“回大人的话,万年前北州尚未封闭,天地间强者如云。曾有一位御魂师大能途径此地,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传说。先祖们为了感念那位大能的恩德,将御魂师的特征、契约守护灵的形态,一笔一划画成了图谱,列入祖训,世世代代口口相传。老朽刚才看到这位灵魂状态的大人,再加上您身上的气息,这才大着胆子认了出来。”老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粗糙的线条,画着一个身后跟着半透明灵体的身影。虽然画工拙劣,但神韵却拿捏得死死的。凌伊殇手指摩挲着下巴,幽荧之眼悄然开启。视线扫过祠堂外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面板数据流水般在眼前滑过。【姓名:虎子】【等级:31级(太始境)】【职业:渔夫】【技能:撒网(破点)、蛮力挥击(破点)】【姓名:二丫】【等级:3级(无极境)】【职业:无】一连看了十几个人,全都是低得不能再低的数据。这地方既然是雷帝的故乡,按理说底蕴应该深不可测才对。可刚才在海滩上,一头区区35级的变异海兽,就能把全村人逼入绝境。虎子那些青壮年,连个像样的技能都憋不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正在修补渔网的妇孺。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既然守着万年的传承,又是雷帝故乡。你们为何甘愿困顿于此?平均等级低得离谱,连自保都成问题。难道这么多年,就没一个人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话音刚落。背后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长明灯的火苗都停止了跳动。凌伊殇回过头。只见村长原本因为激动而红润的脸庞,白得像一张纸。老头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的羊皮卷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剧烈收缩。那表情,根本不是听到了一个普通问题。而像是……被生生扯开了一段尘封的、极度恐怖的梦魇。:()烬启织元: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