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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朝堂交锋（第1页）

京城，紫宸殿。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天光从高大的殿门和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勉强照亮了金砖地面上跪着的黑压压人影。空气里有一股子陈旧的木头味、墨味，还有百官身上传来的、混杂了熏香和隔夜汗气的复杂气味。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只有偶尔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殿角铜漏滴水那单调的、催命似的嘀嗒声。十二岁的太子萧玹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手脚却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龙椅的扶手冰凉坚硬，雕着的龙鳞硌得他手心疼。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太子朝服也是新赶制出来的，肩膀那里有点宽，空荡荡的，风一吹，后背就凉飕飕的。他眼睛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头顶，脑子里却嗡嗡响。刘阁老昨晚在他耳朵边念叨了半夜的话，这会儿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在脑子里乱窜——“殿下，稳住，无论如何不能松口。”“齐王说什么，您就听着，不急。”“陛下和娘娘定会平安归来，您就是定海神针。”定海神针……萧玹偷偷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压住胸腔里那颗跳得太快的心。他忍不住想，父皇此刻在哪里？林先生……不，昭宪娘娘，她怎么样了？还有裴将军，东海……“太子殿下。”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齐王萧玦出列了。他穿着亲王朝服，腰背挺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得像鹰，直直看向龙椅上的少年。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用黄绫封面的奏章。来了。萧玹手心瞬间冒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学着父皇平时的样子，微微颔首：“齐王叔祖，何事奏禀？”齐王将奏章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臣，弹劾昭宪夫人林昭，勾结天机阁妖人，擅动国器，耗费无算，其身已异，非我族类，恐为祸国之源！更兼九皇子……陛下！”他顿了顿，似乎才意识到称呼已改，却并无多少敬意，“陛下受其蛊惑，擅离中枢，深入险地，置国本于不顾！臣恳请太子殿下，为江山社稷计，即刻下旨，收回林昭一切权柄，暂禁其亲信，暂停所谓‘新政’与‘格物’邪说，并速召陛下回京！”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随即，十几名官员几乎同时出列，齐刷刷跪下，声音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臣附议！”“昭宪夫人干政日久，灾异频生，其心可诛！”“请太子殿下明察！”萧玹看着下面跪倒的一片，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知道齐王党羽众多，却没想到……有这么多。那些面孔，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此刻都低垂着头，只能看见乌纱帽的顶。“荒谬！”一声怒喝炸开。刘阁老须发皆张，大步出列，因为激动，老脸涨得通红：“东海巨兽为祸数月，生灵涂炭！若无昭宪夫人奇谋，无裴将军死战，无陛下运筹，尔等此刻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大放厥词？‘万民钱’安定人心，凝聚民力，江南捐铁，北境效死，此乃前所未有之同心！尔等不颂其功，反诬其罪，是何居心？！”“刘阁老此言差矣！”另一名齐王党的官员立刻反驳，“‘万民钱’不过巫蛊之术，蛊惑愚民！至于东海之战，裴照擅自动用国之重器，耗费钱粮无数，将士死伤惨重，是否功过相抵，尚需详查！更何况，西域天机阁内乱，星源动荡，皆因林昭而起！此非灾星祸源，又是什么？！”“你！”刘阁老气得手指发抖。“够了！”龙椅上的萧玹猛地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尖利一些。他意识到失态，立刻抿住嘴，胸膛起伏了几下，才重新开口，努力让声音平稳：“朝堂之上，如此争吵，成何体统？”他顿了顿，看向齐王，一字一句道：“齐王叔祖，你所奏之事，可有实证？”齐王抬头，目光与少年太子对视，竟无半分退让：“西域天机阁内乱，星源异动，青蚨网皆有急报，殿下可随时调阅！林昭身体异变，非人征兆，随行太医苏晚晴密报在此！”他竟真的从袖中又掏出一封密信，“至于陛下安危……陛下至今未归，音讯稀疏，难道不是受制于人，或已……”“齐王慎言！”刘阁老厉声打断，“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西域之事，必有缘由！岂容你妄加揣测！”“本王并非揣测！”齐王声音更高，“本王是忧心国本！太子殿下年幼，正需老成持重之臣辅佐，而非被妖妇与佞臣蒙蔽，行险弄奇，将祖宗基业置于炭火之上！今日，本王与众位同僚，联名上书——”他猛地展开那份黄绫奏章，后面赫然是长长一串签名和手印，“请太子殿下，收回林昭权柄，暂停新政，整肃朝纲！否则……”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尚未表态、神色犹豫的官员，语气带着无形的压力：“否则，国将不国，我等愧对列祖列宗，唯有……以死谏之！”，！最后四个字，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以死谏之。这是要把太子架在火上烤。萧玹的脸色白了白。他到底只有十二岁，面对这种步步紧逼、甚至以性命相胁的局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看向刘阁老。刘阁老也急了，正要再辩。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穿透力极强的唱报：“报————东海八百里加急军情！北境都督裴照，有奏章直达御前！”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猛地剪断了殿内紧绷的弦。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扭头看向殿门。一名风尘仆仆、铠甲上还带着海盐和硝烟痕迹的信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一份沾染了暗红血迹、用火漆封着的奏章高高举过头顶。“念！”萧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旁边侍立的大太监急忙上前接过，展开，用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大声诵读起来：“臣，北境都督裴照，谨奏：天佑大晟，仰赖陛下天威，昭宪夫人奇谋，将士用命，万民同心，已于昨日午时，在东海环形岛礁，成功诛杀上古灾兽‘夔牛’！此役……”大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念着那些枯燥却惊心动魄的数字和过程，但殿内已经没人认真听细节了。“夔牛”死了！那个如山如岳、肆虐数月、让整个东南沿海生灵涂炭的怪物，死了！不少官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甚至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压在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搬开了。齐王的脸色，却在听到“仰赖昭宪夫人奇谋”和“万民同心”时，瞬间阴沉下去。“……然，战后清扫海域时，于外海发现不明西洋舰队，约三十余艘，滞留未去。臣已遣使接触，对方为首者自称‘圣诺伯特主教’，称奉教皇之命，有意与我国‘对话’，并呈交教皇亲笔信一封，言有关于全球‘裂隙’与‘灾兽’之紧要情报共享。其舰队中，似有异动，臣已严密监视。伏乞陛下圣裁，太子殿下明鉴。”念完了。殿内一片寂静。东海大捷的喜悦，被外海不明舰队带来的新阴云，冲淡了大半。刘阁老抓住机会，立刻出列，声音洪亮：“太子殿下！裴将军奏章已明！昭宪夫人之功，彪炳史册！西洋舰队来意不明，正值用人之际，岂可自断臂膀，寒了功臣之心，冷了万民之望？！齐王所言，实乃危言耸听，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请殿下明察！”支持改革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声势顿时涨了起来。齐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裴照这份捷报来得太不是时候，也太是时候了。它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刚刚点燃的“清君侧”之火上。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言。忽然，殿外又是一声急促的唱报：“报————西域六百里加急！陛下御笔亲书，已至宫门！”这一下，连齐王都愣住了。萧玹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快！快呈上来！”一名穿着天机阁白色弟子服饰、满脸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捧着一个用星纹布包裹的金属圆筒，快步走入。他先向太子行礼，然后径直走到刘阁老面前，将圆筒交出——这是陛下事先约定的渠道，直达内阁首辅。刘阁老双手微颤，打开圆筒，取出一卷质地奇特的银色纸张。展开，上面是萧凛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字不多，却字字千钧：“朕安。昭宪夫人力竭，需静养。天机阁主重伤，随行。不日归京。西域叛逆已暂平。东海捷报已知。西洋之事，着内阁与太子，先行接洽，探明虚实，朕回銮定夺。国事如常，新政不可辍。凛，手书。”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最简洁的通报和最明确的指令。朕安。夫人力竭需静养。国事如常，新政不可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了此刻紫宸殿的氛围里。刘阁老长长舒了一口气，老眼里竟有些湿润。他双手捧着御书，转向百官，声音铿锵：“陛下御书在此！陛下安好！昭宪夫人乃力竭静养！西域叛逆已平！陛下有旨，国事如常，新政不可辍！西洋使团，由内阁与太子殿下先行接洽！”他目光如电，扫过齐王和那些跪着的官员：“尔等，还有何话说？”齐王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陛下还活着，而且明确支持林昭和新政，甚至连西洋使团都定了调子……他手中那份联名奏章，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合时宜。那些跪着的官员，更是头垂得更低，有些人已经开始偷偷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萧玹看着这一切，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他重新坐回龙椅，这一次，背挺得更直了些。他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百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多了一份沉静：，！“既然父皇有旨，便依旨意行事。刘阁老，西洋使团一事，由你全权负责接洽，一应谈判，需等父皇回銮定夺。裴将军东海有功，将士用命，抚恤封赏，由兵部会同内阁，尽快拟定章程，报于孤知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依旧僵立当场的齐王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齐王叔祖忧心国事，其情可悯。然御前奏对，需有实据。西域天机阁之事，父皇已有明断。至于昭宪夫人……”他停了一下，想起那个在格物院第一次见面时，冷静地指出他文章逻辑漏洞的素衣女子，声音更稳了些，“于国有大功，于民有大德。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在未有确凿罪证之前，妄加‘灾星’、‘妖妇’之名，非但有失朝廷体统，更是……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太监的簇拥下，转身走向后殿。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龙椅和高耸的殿柱衬托下，依旧显得单薄，却不再摇摆。留下满殿神色复杂的百官，和脸色灰败、攥着那份已成废纸的联名奏章、指节发白的齐王。殿外，天光终于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宫殿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花。但谁都知道，这光亮底下，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帝王的即将回归、西洋使团的到来、以及那位“力竭静养”的昭宪夫人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变得更加汹涌难测。：（）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