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萃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开了半扇。风从街上溜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气、骡马粪的骚味,还有不知谁家晒被子的太阳味儿。周老坐在上首,手里端着只钧窑小盏,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把他那张皱纹深刻的脸遮得朦朦胧胧。“啧。”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盏底碰着紫檀桌面,轻轻一声脆响。桌上还坐着四个人。前御史陈公,须发全白,手指关节粗大,握着茶杯像握惊堂木;前翰林院编修李公,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吓人;还有两位致仕的地方学政,一个姓王,一个姓张,都穿着半旧的绸衫,袖口磨得起毛边。“《盐铁论·新编》,”周老开口,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在念祭文,“老夫看了。”陈公哼了一声:“巧言令色!”“何止巧言令色。”李公接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敲出细细的灰,“把桑弘羊那套与民争利的法子,包装成‘还利于民’。盐铁专营自古有之,可哪有这般……这般算计到骨子里的?连盐户灶台多高、晒盐池多大,都要管。这还叫治国?这叫账房先生拨算盘!”王学政叹气:“最可恨的是科举。好好的经义不考,考什么‘实务策论’?让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背几句农书、记几个案子,就能登堂入室了?斯文扫地啊!”“还有那‘万民钱’,”张学政压低声音,眼睛往窗外瞟了瞟,“听说里头掺了妖矿的粉末。这等巫蛊之物,竟成了护身符,家家户户供着……成何体统?”周老没接话。他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看着茶叶在碧汤里打转。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街上隐约的叫卖声,和隔壁间搓麻将的哗啦声。“那林氏女子,”周老终于开口,声音更缓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诡辩之术乱我朝纲,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如今好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的弧度。“神魂受损,形同废人。”他慢慢说,眼睛盯着茶汤,“这不正是上天警示么?逆天而行,终遭天谴。”陈公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周老说得在理!如今陛下被她迷惑,推行这些祸国殃民的新政。我等既食君禄,当尽臣责。联名上疏,请废《新世要略》科举必读之制,此其时也!”“可……”李公犹豫了一下,“陛下态度强硬,又有裴照、刘文正等人支持。前番齐王之事,殷鉴不远啊。”周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像裹着层冰。“齐王是谋逆。”周老淡淡道,“我等是尽忠直言。性质不同。陛下再如何,总不能不让人说话吧?”他说完,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凉了,涩得他眉头皱了皱。就在这时——“放屁!”隔壁桌突然炸出一声吼。雅间里五人全愣住了。那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还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紧接着是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有人站了起来。周老转过头,看见隔壁桌坐着个老匠人,约莫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布满烫伤疤痕的胳膊。他手里还抓着半块烧饼,芝麻粒沾在胡子上。老匠人身边坐着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怯生生地拉他的衣角:“爷爷……”“别拉!”老匠人甩开孙女的手,瞪着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俺听不懂你们那些文绉绉的!俺就知道,以前盐价贵得吓人,一斤盐要三十文!俺家一个月吃不上一回!现在呢?十五文!足足便宜了一半!”他声音太大,整个二楼都安静下来。搓麻将的停了,说书的顿了,连楼下街上的叫卖声都好像远了。陈公脸涨得通红,指着老匠人:“你、你粗鄙!我等在议论朝政,岂容你插嘴!”“朝政?”老匠人呸了一口,烧饼渣子喷出来,“朝政就是让俺们老百姓吃饱饭!俺以前佃东家的田,租子要交七成!剩下的不够吃,娃饿得夜里直哭!现在呢?清丈了田,租子定了,只交四成!俺家有余粮了,还能送这丫头上学堂认几个字!”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乱点:“你们说的那个林夫人,俺没见过!但俺家的好日子,是从她定的新政开始的!盐便宜了,租子少了,县衙门口还贴了告示,说有啥冤枉可以去‘青蚨信箱’投状子——俺隔壁老刘家被地主霸占的田,就是这么要回来的!”他喘了口气,眼睛扫过周老五人,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你们这些老爷,坐在茶楼里,喝着好茶,说着俺听不懂的话。”他声音低下来,却更扎人,“不就是见不得俺们穷人过上好日子吗?不就是怕以后没人给你们当牛做马了吗?”“放肆!”李公拍案而起,茶杯都震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匠人却不怕,梗着脖子:“俺就放肆了!咋的?你们还能把俺抓起来?现在有王法了,俺不怕!”小姑娘吓哭了,哇的一声。茶楼掌柜慌慌张张跑上来,作揖打拱:“各位老爷息怒!息怒!这老韩头是个粗人,喝多了,喝多了……”一边说一边去拉老匠人。老匠人甩开他,抓起剩下的烧饼,拉着孙女就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啐了一口:“呸!什么清流,一群吸血虫!”蹬蹬蹬下楼去了。雅间里死一般寂静。茶汤在桌上慢慢流,流到桌沿,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声音很轻,却像砸在人心上。周老的手在抖。他盯着桌上那摊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其实什么也没有,他就是想擦一擦。“结账。”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茶楼角落,那个布衣青年——赵明诚,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的炭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快速写下最后几个字:“……老匠人韩氏,直言新政之利,斥清流‘吸血虫’。周等色变,仓促离去。”写完,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中特制的夹层。然后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茶是苦的,还带着土腥味。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个佃户,累死在地里,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把稗子。母亲哭瞎了眼,靠他抄书勉强过活。若不是新政开了寒门科举,若不是格物院招录文书,他此刻大概还在哪个书铺里,抄着那些之乎者也,一天挣不到二十文。他站起身,丢下两枚铜钱在桌上,转身下楼。楼梯吱呀作响。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掌柜在柜台后小声嘀咕:“……这老韩头,真是……以后可不敢让他来了……”赵明诚脚步没停,推门走进阳光里。街市喧闹扑面而来。卖菜的吆喝,孩童的追逐,驴车的轱辘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炸油条的滋啦声。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熟食的香,垃圾的馊,尘土飞扬的呛。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加快脚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他得尽快把这份记录送出去——通过巷尾那家豆腐坊的老板娘,她是青蚨的线。今天茶楼这一幕,太重要了。清流们不再只是私下抱怨,他们开始串联,开始用“天谴”这种说法给陛下施压。而那个老匠人……赵明诚想起他瞪着眼的样子,心里某处热了一下。新政好不好,百姓的脚知道。他摸了摸袖中的纸块,硬硬的,还在。走到巷子中段,他突然停住。前面墙根下蹲着个乞丐,头发蓬乱,正拿着块破瓦片在地上划拉。划的是个歪歪扭扭的“田”字。赵明诚走过去,丢下一枚铜钱。乞丐抬起头,咧嘴笑,露出豁牙。“谢谢老爷。”赵明诚没说话,快步走了。他不是老爷。他只是个寒门出身的文书,一个月前刚通过“实务策论”进了青蚨谍网。薪俸不高,但够养活母亲,还能攒点钱买书。这就够了。……静心苑。林昭午睡醒来,头有些昏沉。春桃端来温水给她漱口,又绞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毛巾烫烫的,敷在脸上很舒服,她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夫人,”春桃小声说,“刚宫里传来消息,说国子监那边……吵起来了。”林昭拿下毛巾,露出湿漉漉的脸:“吵什么?”“说是为《新世要略》该不该读。”春桃帮她梳头,动作很轻,“寒门学子说该读,世家子弟说不该读,两边差点打起来。太子殿下知道了,下令休学三日。”林昭“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白发,瘦脸,眼睛有点空。不太像梦里那个敢往北境送粮的“林先生”。梳好头,春桃退下了。林昭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树,新绿又多了一点,在风里颤巍巍的。萧凛昨天种下的晚香玉种子,还在土里埋着,看不见动静。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春桃。”“在呢,夫人。”“茶楼……是什么样子的?”春桃愣了愣:“茶楼?就是……很多人喝茶说话的地方呀。有说书的,有唱曲的,热闹得很。”“吵架呢?”林昭转过头,“茶楼里吵架,是什么样子的?”春桃被问住了,支吾半天:“就……脸红脖子粗的,拍桌子,有时候还摔杯子。奴婢没去过几次,听说的。”林昭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她好像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穿着绸衫的老头,围着桌子,之乎者也地说着话。然后一个粗嗓门炸开来,说盐便宜了,租子少了。盐便宜了……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昨天吃的桂花糕,甜的。盐是咸的。咸的,贵的,便宜的。这些词在脑子里飘,像水里的叶子,捞不起来。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又开始了,那种隐隐的痛,像有根针在里头慢慢搅。不厉害,但磨人。钥匙贴在心口,今天倒是安分,凉凉的,像块普通的铁。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钥匙。是别的地方。很远的地方,很多人,在说话,在吵,在骂,在笑。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听不清具体,但能感觉到——那股躁动,那股……热烘烘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情绪。她闭上眼。茶楼。争吵。老匠人的吼声。小姑娘的哭声。画面闪了一下,又灭了。再睁眼,还是静悄悄的院子,半枯的树,埋着种子的土。“夫人?”春桃担忧地看着她。“没事。”林昭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好像很多人,在吵架。”春桃没听懂,但还是点点头:“夫人要是闷,奴婢去拿些新话本来?才送来的,讲狐仙的,可有趣了。”林昭摇摇头。她不想看狐仙。她就想坐在这里,看着那棵树,等那点新绿再多一些。等土里的种子发芽。等那些嗡嗡的声音,自己清晰起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秋天快来了。:()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