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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淮西暗桩(第1页)

淮西的秋天比京城黏糊。雨下了三天,街面的青石板缝里都长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鱼背上。周文焕从玄元观后门溜出来时,裤脚溅满了泥点子,深褐色的,在绸缎料子上晕开,怎么拍也拍不干净。“晦气。”他低声骂了句,把伞又压低了些。雨丝斜着扫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他缩了缩脖子,快步钻进巷子深处。身后玄元观的飞檐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灰影,只有那尊铁铸的葫芦顶,还泛着点湿漉漉的暗光。巷子尽头是周家的一处别院,不大,三进,平日里只住着几个老仆。周文焕绕到西角门,轻轻叩了三下,停一停,又两下。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是我。”周文焕低声说。门缝开大了些,他侧身挤进去。开门的老仆驼着背,身上有股陈年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雨天特有的霉气。老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里院,便又缩回门房阴影里,像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周文焕穿过前院。雨打在天井的石缸上,叮叮咚咚,声音脆得让人心慌。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此刻都缩在缸底不动,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脏,像凝固的血。他走到二进的书房,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的。书案后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正看墙上挂的一幅《山居图》。画是很老的画,纸都黄了,山峦的墨色也淡了,只剩下些模模糊糊的轮廓。“三叔。”周文焕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那人没回头,依旧看着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枯叶在石板上磨:“观里……怎么样了?”“都按您的吩咐,东西都藏进地窖了。”周文焕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只是昨夜……又来了一车货,观主说,是北边加急送来的。我偷看了一眼,是铁,但又不是寻常的铁,黑沉沉的,上手特别凉,像……”“像什么?”“像冰。”周文焕咽了口唾沫,“可冰会化,那东西不会。我摸了,手指头半天都暖不过来。”书案后的人终于动了动。他转过身——是周家如今实际的主事人,周文焕的三叔,周世安。五十多岁,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像针,细细的,扎得人难受。“冰。”周世安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那叫‘寒铁’,西域来的,一千斤生铁才能炼出一两。你摸的那一车,够买下半条淮西街。”周文焕倒吸一口凉气。“观主还说了什么?”周世安问。“说……月底前,要我们把东郊那片荒坡清出来,不能留人,也不能留牲口。方圆三里,连只野狗都不能有。”周文焕顿了顿,“三叔,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那荒坡底下全是烂泥,种不了庄稼,也修不了宅子……”“不该问的别问。”周世安打断他,语气很淡,但周文焕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太熟悉三叔这种语气了——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深不见底。雨声忽然大了一阵,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周世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他眯了眯眼:“京城那边……有动静吗?”“有。”周文焕忙道,“咱们在户部的线人说,裴照前几日调了‘夜不收’的一小队人出京,方向……像是往南。”“多少人?”“十二个,扮成行商,分三路走。”周世安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稳,但周文焕听出了里面的紧绷——像弓弦拉到极致时那种细微的震颤。“十二个。”周世安喃喃,“裴黑子这是……闻到味了。”“三叔,咱们要不要……”“什么都不要做。”周世安转身,目光钉在周文焕脸上,“该送的东西照送,该清的地方照清。观里那边,你这两天别去了,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有人问起,就说感了风寒。”“那荒坡……”“我会让佃户去清,你离远点。”周世安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匣,推给周文焕,“这个,你收好。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拿着它,去城南‘刘记棺材铺’,找刘瘸子。什么都不用说,把匣子给他看,他会安排你走。”周文焕接过匣子。很轻,摇了摇,里头有东西轻轻晃动,声音闷闷的。他想打开看看,周世安的手按在了匣盖上。“别看。”周世安说,“看了,你就真走不了了。”周文焕手一抖,匣子差点掉地上。雨还在下。书房里的光线更暗了,周世安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亮着点幽微的光,像深夜坟地里的鬼火。“文焕。”他忽然叫了一声,语气软了些,“咱们周家,三百年诗礼传家,出过六位进士,两位阁老。你爷爷编《大晟礼典》时,先帝亲手给他磨过墨。”,!周文焕愣愣地点头。“可现在呢?”周世安笑了,笑声干涩,“现在咱们得像老鼠一样,钻地洞,藏货,看人脸色。为什么?”周文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活。”周世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那个女人……还有她背后那个皇帝。他们要把咱们连根拔起,把三百年的根基,一把火烧干净。”窗外的雨声里,忽然混进了别的动静——很轻的,瓦片被踩动的细响。周世安猛地抬头。周文焕也听见了,他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但手指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紧。周世安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静。只有雨声,绵长不绝的雨声。过了好一会儿,周世安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是猫。”周文焕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回去吧。”周世安摆摆手,“记住我的话。匣子收好,嘴闭紧。”周文焕抱着木匣,踉踉跄跄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三叔在屋里低低地、反复地念着什么,像诵经,又像咒语。他不敢细听,逃也似的穿过天井。雨打在他脸上,冰凉。他觉得怀里那个木匣,越来越重,越来越烫。……同一时刻,淮西城外十里坡。老槐树是真的老,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斑。树冠早秃了,只剩下几根枯枝,在雨里瑟瑟地抖。裴一蹲在坡下的灌木丛里,已经蹲了两个时辰。他是“夜不收”里最年轻的,今年刚满十九,但眼力最好,人也最沉得住气。此刻他浑身湿透,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可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只盯着坡上那棵老槐树,还有树下那堆乱石。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雾,迷迷蒙蒙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纱。忽然,远处有了动静。是马蹄声,很轻,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裴一眯起眼——来了三个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马是普通的驮马,背上驮着麻袋,鼓鼓囊囊的。三个人在槐树下勒住马。为首那人跳下马,走到乱石堆前,蹲下身,用手扒拉了几下。雨太大,裴一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他从石头底下摸出个什么东西,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怀里。然后三人开始卸货。麻袋很沉,两个人抬一袋都吃力。他们抬到槐树北边十步远的一处洼地,把麻袋扔进去,又用枯草胡乱盖了盖。做完这些,三人上马,调头就走,一句话都没说。从来到走,不到一盏茶工夫。裴一没动。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点惨白的光,才慢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踩进一个水坑,冰凉的泥水灌进靴子,他皱了皱眉,没停。走到洼地边,他扒开枯草。麻袋口扎得很紧,他用匕首割开,伸手进去摸——硬的,一块一块,表面粗糙,边缘扎手。他掏出一块,对着天光看。是石头。但又不是普通的石头。深灰色,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掂在手里格外沉。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硫磺味,混着……铁锈味?他把石头塞回麻袋,起身,环顾四周。十里坡这片地,他三天前就来踩过点。荒,真荒,除了这棵老槐树,就是半人高的野草,再往北是乱葬岗,连樵夫都不来。可偏偏,这洼地的土是新翻的——虽然盖了草,但底下土色深,和周围不一样。他蹲下身,用手刨了刨。刨了不到半尺,指尖触到了硬物。是木板。他加快动作,扒开更多的土。木板出现了,是拼起来的,很厚,上面还钉着铁环。他抓住铁环,用力一拉——木板掀开一角。底下是空的,黑黝黝的,一股阴湿的土腥气扑上来,混着更浓的硫磺味。裴一摸出火折子,吹亮,往下照。是个地窖,不大,但很深。火光只能照见底下堆着的更多麻袋,还有……一些木箱,箱盖上刻着东西,太远,看不清。他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比刚才急。裴一立刻盖好木板,把枯草重新铺上,闪身躲回灌木丛。刚藏好,三匹马就冲上了坡,马上的人没穿蓑衣,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在槐树下停住,跳下马,直奔洼地。裴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三人扒开枯草,掀开木板,动作快得惊人。接着,他们开始往下扔麻袋——不是卸货,是往里扔,一袋接一袋,噗通噗通的闷响。扔完了,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弯腰,似乎在地窖边缘摆弄什么。摆弄了很久。最后,三人重新盖好木板,铺草,上马,绝尘而去。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裴一等马蹄声彻底消失,才慢慢走出来。他走到洼地边,看着那些被重新铺好的枯草,又看了看远处淮西城模糊的轮廓。雨后的天空,灰云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照在老槐树枯死的枝干上,把那扭曲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泥地里,像一只伸向地底的、痉挛的手。裴一从怀里摸出炭笔和小本子,飞快地画了几笔——地窖位置、麻袋数量、黑衣人特征。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加了一行小字:“地窖边缘有新土,疑似埋了东西。未知何物。”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靴子里的水,已经泡得脚趾发麻。他跺了跺脚,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洼地一眼。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底下埋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闻到了——那股从地窖里飘上来的、越来越浓的硫磺味,混在雨后清冽的空气里,格格不入。像伤口化脓的味道。:()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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