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猩红色的。不是晚霞那种暖红,是像搁久了的猪肝,暗沉沉地糊在天上。光淌下来,把西山的石头都染得发褐,像生锈的铁。鹰嘴崖顶上,风大得邪门。“灰鹞”站在祭坛边缘,披风被吹得猎猎响,兜帽往后翻,露出半张脸。脸上刺青是靛蓝色的,从额角爬到下颌,纹的是扭曲的星图,在红月光下像活物在爬。他手里握着个东西——西洋来的怀表,银壳子,表面刻着十字架和蛇。表盖开着,指针指向亥时三刻。“快了。”他喃喃,声音被风吹散。身后几个黑袍人垂手立着,动也不动,像插在地上的桩子。更远些,那些金属桩和弩机已经亮起来了,幽蓝的光顺着刻痕流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一大群蜜蜂困在铁罐里。祭坛是圆的,青石铺的,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暗绿色的苔。但今夜苔藓全枯了,缩成干巴巴的一小撮,踩上去嘎吱响。坛心那个凹槽空着,边缘被磨得光滑——是被人用手摸过无数遍的光滑。“灰鹞”蹲下来,指尖拂过凹槽边缘。凉的。但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动,是地脉,像血管一样在石头底下跳。“长老。”一个黑袍人上前,声音沙哑,“山下来人了。”“几顶轿子?”“一顶。八人抬的,跟着十来个护卫。打头的……是皇帝。”“灰鹞”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风的风箱。“他还真敢来。”他站起身,怀表“咔”一声合上,“让暗哨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轿子里的人,是不是我们要的那个。”“已经验过了。白发,瘦,眼神空。错不了。”“空?”“灰鹞”转过头,刺青在月光下泛着诡蓝的光,“有多空?”黑袍人顿了顿:“像……像魂儿被抽了一半,剩个壳子。”“那就对了。”“灰鹞”把怀表揣回怀里,手指在胸口按了按——那里贴身挂着个东西,硬硬的,形状像把小小的钥匙,但不是金属的,是骨头磨的。“异星离了钥匙,就该是这副德行。她撑不了多久了。”风忽然转了向,从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像是远处什么地方着了火,但看不见烟。“灰鹞”抽了抽鼻子。不对,不是火。是别的。是能量过载的味儿,金属烧熔的腥气,还有……一点点血。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竹漪园的位置,隔着好几重山,什么也看不见。但红月亮挂在那儿,月光淌下来,像一条血河从天倒灌。“时辰要到了。”他低声说,手指又开始摩挲胸口的骨钥匙,“再等等……再等等就好。”山道上,轿子走得极慢。不是抬轿的人偷懒,是路太难走。这路像是几十年没人走了,石板裂得七零八落,缝里钻出胳膊粗的树根,轿夫得高一脚低一脚地绕。轿杆吱呀呀响,听着像要断。萧凛骑马走在轿旁。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劲装,外头罩了件暗纹披风。马是战马,走得稳,但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紧,指节白得发青。他在数数。从山脚开始数,数轿子晃动的次数。数到一百二十七下时,轿帘被风吹开一角,他瞥见里头的人。白发,素衣,侧脸瘦削。手搁在膝上,握着一枚铜钱——仿的钥匙。铜钱在红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暗金色,像涂了层劣质的漆。假林昭(影)感觉到他的目光,眼皮动了动,没转头。她在心里默念苏晚晴交代的话:少说话,眼神放空,手偶尔要抖。她这会儿手就在抖。不是装的,是真抖。轿子晃得太厉害,她胃里翻腾,想吐。但面具糊在脸上,吐不出来,只能咽回去。喉头一股酸水。队伍最前头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喊:“落轿——前方路窄,轿子过不去了!”轿子晃晃悠悠停下。萧凛翻身下马,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旁边侍卫要来扶,他摆手。轿帘掀开。假林昭弯腰出来,动作很慢,慢得像关节生了锈。她站直了,先抬头看了看天——红月亮正悬在鹰嘴崖顶上,圆得吓人,像只充血的眼珠子盯着她。她打了个寒颤。萧凛走过来,伸手要扶她胳膊。她下意识躲了一下,又停住,任由他扶住。手心都是汗,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走吧。”萧凛说,声音不高。路是真的窄了。只能容两人并肩,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悬崖。崖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风从底下卷上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队伍拉成长长一列,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萧凛走在前头,假林昭落后半步,侍卫们隔了三四步跟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铠甲摩擦的涩响。走到一处转弯时,假林昭脚下一滑。碎石哗啦啦滚下崖,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底的闷响。她心脏猛地一抽,萧凛已经回身抓住她手腕。抓得很用力,像要把她骨头捏碎。,!“小心。”他说,眼睛盯着她,但话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假林昭点头,借着起身的姿势,飞快扫了一眼崖壁。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是弩箭的箭头,还是金属桩?她不知道。只觉得后背发毛,像有无数双眼睛贴着皮肉在看。队伍继续走。又转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到崖顶了。祭坛就在那儿。圆形的,青石的,在红月亮底下像个巨大的靶心。坛边立着一圈人,黑袍,兜帽,像地里长出来的黑蘑菇。坛心站着个瘦高人影,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张翅的怪鸟。“灰鹞”转过身,兜帽下的刺青在月光里泛着蓝。“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恭候多时了。”萧凛停下脚步,手按在剑柄上。他身后,侍卫们迅速散开,呈半圆形护住他和假林昭。火把的光跳动着,在坛边投下乱晃的影子。“朕已至。”萧凛说,声音冷得像冻过的铁,“你要的人,也带来了。放开通道,让朕看到你们的诚意。”“灰鹞”轻笑。他没动,只是抬了抬手。瞬间,祭坛周围那些金属桩和弩机嗡鸣声大作,幽蓝的光暴涨,连成一片光网。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呼吸都费劲,像沉进了水里。假林昭感到一阵恶心。不是装的,是真恶心。那光网压下来,像有无数根针扎进头皮。她握紧手里的铜钱——铜钱在发烫,烫得她想扔,但不能扔。“陛下可知,”“灰鹞”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这祭坛底下,连通着京畿三条主要地脉支流。若仪式成功,‘门’开,能量洪流将首先冲刷京城。若仪式被暴力打断……”他顿了顿,刺青在脸上扭曲:“能量失控爆炸,威力足以将半个西山夷为平地。陛下,要赌吗?”萧凛脸色变了。不是装的。他真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想到了,但没料到对方敢这么明说。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拿整个京畿当筹码。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就在这时,假林昭忽然抬头。她模仿着林昭平日的语气,声音轻,但清晰:“你们要的是我。与陛下无关。让他离开,我配合你们。”萧凛猛地扭头,怒喝:“阿昭!不可!”“灰鹞”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不愧是异星,临危不乱。”他说,往前迈了一步,“可惜……”话音未落,他动了。快得不像人。像一道黑烟,瞬间飘过数丈距离,直扑假林昭面门!手指曲成爪,指尖泛着乌光——是淬了毒的。萧凛拔剑格挡。剑与爪相撞,竟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一股阴柔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萧凛手臂发麻,虎口崩裂,血渗出来。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假林昭急退。但她快不过“灰鹞”。面纱被指风扫落,露出易容后的脸——苍白,瘦削,眼神空茫。“灰鹞”停在一步之外,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假的?”假林昭心脏骤停。就在这一瞬,东南方向——竹漪园的位置,一道乳白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那光柱粗得骇人,像把天捅了个窟窿。它穿透山峦,穿透夜幕,直直撞进猩红的月华里。两道光交织、撕扯,把半边天染成诡异的紫红。地动了。不是轻微摇晃,是剧烈震动。祭坛的青石地面裂开细纹,碎石乱跳。崖边有石头滚落,轰隆隆响成一片。“灰鹞”猛地扭头,看向光柱方向。刺青下的眼睛瞪得极大,里头先是惊愕,然后是狂喜。“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披风在风里乱舞,“是钥匙!是钥匙自主共鸣,在强行开门!天助我也!根本不需要完整的仪式,只要能量足够,门自己就会开!”他转身,对黑袍人嘶吼:“快!将所有能量引导装置对准光柱方向,助推一把!”祭坛周围,那些金属桩和弩机同时转向。幽蓝的光流从桩顶、从弩机口喷涌而出,数十道光,像一群饿疯了的蓝蛇,窜向竹漪园方向!光柱更亮了。亮得刺眼。白与蓝与红混在一起,在天上搅成一团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一个旋转的、深邃的黑点,像凭空睁开的一只眼。假林昭(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发烫的铜钱。她看着天上的异象,脑子里一片空白。计划全乱了。萧凛也看着天,脸色煞白。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喊出一个名字:“阿昭……”然后他猛地转身,长剑指向“灰鹞”,眼里全是血丝:“拦住他们!”同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杯子,是一枚小小的响箭。拉弦,抬手,响箭尖啸着冲上天,在红白蓝交织的光里炸开一团金红色的烟花!信号发了。悬崖下的密林里,裴照看见了光。他正蹲在一棵枯树后头,嘴里嚼着片苦艾叶子,苦得他龇牙咧嘴。看见天上那团乱光和炸开的烟花,他“呸”地吐掉叶子,抄起地上的陌刀。“妈的,”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全乱套了。”但他没犹豫,刀锋向前一挥:“冲!”密林里,数百黑影应声跃出,像一群被惊起的乌鸦,扑向鹰嘴崖。决战,在混乱中提前爆发。崖顶上,一只夜枭从枯树上惊飞,翅膀划过猩红的月光,投下的影子掠过祭坛中央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黑点里,传出隐约的、非人的嘶吼。:()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