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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诏狱鬼哭(第1页)

雨真下起来了。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快亮时,诏狱石墙外头的青砖地全湿透了,泛着一层油汪汪的光。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在通道顶上积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积水坑里,声音在空荡荡的牢廊里回响,嘀嗒,嘀嗒,像谁在数时辰。裴照坐在刑房最里头那张椅子上。他没穿甲,就一身暗青色的常服,料子厚实,但沾了水汽,贴在身上还是凉。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头有几道旧疤,在昏黄的火把光里泛着浅白的印子。他手里拿着把小刀,薄,窄,刀身比柳叶还细,刀尖在指尖转着,偶尔碰着指甲盖,发出极轻的“叮”一声。他在擦刀。旁边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铁签子插在里头,烧得通红。可这屋子还是冷,湿冷,那种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停住了,变成一种僵硬的麻。刑架上挂着两个人。左边是那个领头的西洋教士,袍子早撕烂了,里头露出的白麻衬衣上全是污渍,血、泥、还有不知道什么液体干的印子,一块一块,深一块浅一块。他垂着头,金色的卷发黏在额头上,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咕咕哝哝的,像鸽子叫。右边是“灰鹞”。他倒是站得直——是被铁链子吊着胳膊才站直的。脸上那些刺青在火光下看着更瘆人,青黑色,纹路像活的一样,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他嘴角破了,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可他还在笑,咧着嘴,露出沾血的牙。“没用啊,裴将军。”灰鹞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撬不开他的嘴。”他朝教士那边歪了歪头,“他们信的那个神,说了,为神受难,是荣耀。你越折腾他,他越觉得自己了不起。”裴照没抬头,还在擦刀。刀身擦到第三遍,他举起刀,对着火把光看了看。刀刃薄得几乎透明,边沿一线寒光。“那你呢?”他问,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儿早饭吃了没。灰鹞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湿冷的牢房里撞来撞去。“我?我怕疼啊。可我知道,我说了,死得更快。”他舔了舔嘴角的血,“不如吊着,吊着还能看戏。”裴照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看戏?”他重复了一遍,手里的小刀停了。“看你们怎么折腾,怎么绝望。”灰鹞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种疯癫的光,“钥匙碎了,她活不过三天——这话我没骗你。你们现在做的,都是白费劲。”裴照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时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灰鹞。他没朝灰鹞走,反而转身,慢慢踱到西洋教士面前。教士还在念经。裴照站定了,低头看他。看了大概有五六息工夫,忽然伸出手,捏住教士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教士眼睛是蓝的,这会儿那蓝色混浊了,里头全是血丝。他看着裴照,眼神空空的,嘴还在动。“生命圣泉。”裴照用拉丁语说,发音生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贤者之石。说你知道的。”教士摇头。很慢,但很坚决。裴照松了手。他转身走回椅子旁,把那把小刀放在扶手上,刀尖朝外。然后对站在阴影里的一个“夜不收”说:“把他左手小指的指甲,掀起来。”他说得太平静了,像在吩咐晚膳加个菜。夜不收走过来,手里拿着把细长的钳子。教士听不懂大晟话,但看懂了那钳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身体开始发抖。钳子夹住指甲边缘。咔啦。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教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来,又被铁链拽回去。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颗,两颗,挂在指尖,要掉不掉的。“继续。”裴照说。夜不收动作很稳,钳子移到无名指。灰鹞在那边吹了声口哨,不成调,带着笑:“哟,这手法,老手啊。”裴照没理他。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那把小刀,又开始擦。这回擦得很慢,刀身在指尖转,火光在刃上游走。第二片指甲掀起来时,教士的惨叫变成了嚎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哭,混着拉丁语的咒骂和求饶。第三片时,他崩溃了。“我说……我说……”他用生硬的大晟官话喊,声音劈了叉,“圣泉……在南边……大山……十万大山……”裴照抬手。夜不收停了动作。“具体。”裴照还是用拉丁语问。教士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母神泪……蛊王为引……地脉交汇……”他断断续续说着,每说几个词就要停一下,抽泣着,像要背过气去。旁边的书记官飞快记录。灰鹞忽然笑了:“对,对,就是那儿。可你们进不去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就算进去了,也拿不到。蛊王?哈……最后一条,百年前就死了。尸骨都化成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裴照手里的小刀停了。他转过椅子,面对灰鹞。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那只盯着灰鹞的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你知道‘源初之泉’在哪儿。”裴照说,不是疑问。灰鹞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咧开:“知道啊。可凭什么告诉你?”裴照站起来。他没拿刀,空着手走过去,在灰鹞面前三步远站定。两人隔着火光对视,一个眼睛黑得像井,一个眼睛亮得像鬼火。“就凭你还活着。”裴照说。灰鹞嗤笑:“活着又怎样?你这儿还能有比死更……”话没说完。裴照一拳砸在他腹部。不是那种暴怒的拳头,是控制过的,力道全收在一点上,砸进去,像根铁杵捅进棉花堆。灰鹞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蜷缩,吊着的铁链哗啦啦响。他张着嘴,想吸气,吸不进去,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裴照等了他五息。等他终于喘上一口气,才开口:“这一拳,不会让你昏。但能让你疼上一个时辰,疼到骨头缝里。”他顿了顿,“苏夫人配的药,老鬼会的刑,我这儿都有。时间,我也有。”灰鹞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疯癫的光终于黯了些。他盯着裴照,看了很久,忽然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行。”他哑着嗓子说,“你狠。”他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说:“源初之泉……不在泉眼里。在南疆圣地最深处,是地脉灵气自然汇聚的……一个‘域’。要进去,得有蛊王引路,或者……或者有巫王血脉的人开路。”“蛊王死了,怎么办?”“那就找巫王啊。”灰鹞又笑起来,带着嘲弄,“可巫王凭什么帮你们?你们汉人朝廷,百年前烧过他们的圣林,杀过他们的祭司。那些生苗,记仇着呢。”裴照没说话。他转身走回教士面前。书记官已经把记录递过来,上面除了文字,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虫,又像藤蔓,扭成一团。裴照盯着那符号看了半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林昭还在江南时,有次夜里议事,她一边说话,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画完了随手一推,那张纸滑到他面前,上头就是个类似的图案,只不过更精细些。当时他问这是什么。林昭说:“从一本旧游记里看来的,说是南疆某个部落的图腾。看着像虫子,其实是条路——你看,这些扭来扭去的线,是山道。”裴照闭上眼。再睁开时,他抓起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走。“将军?”夜不收在后面喊。“看好他们。”裴照头也不回,“尤其是灰鹞,别让他死了。”他推开刑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外头的雨气混着霉味扑进来。通道里火把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湿滑的石板地上拉长,缩短,再拉长。走廊尽头有个小窗,开在高处,半个巴掌大。天光从那儿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裴照走到窗下,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是炭笔写的字,密密麻麻,还有简图——那是林昭早年整理各地奇闻异志的手稿,他当初觉得有用,就收了一份副本。翻到第三页。右下角,果然有那个符号。旁边用小字注着:“苗疆‘母神祭坛’方位标识,据云与地热异常区重合。疑为地脉节点。”裴照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纸很糙,炭笔字的笔画有点硌手。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模糊了,才慢慢把纸叠好,重新包起来,塞回怀里。胸口那块地方,忽然有点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炭。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咳了一声。然后他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诏狱大门外,老鬼蹲在屋檐下躲雨。看见裴照出来,他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问出来了?”裴照点头,把那张符号拓片递过去。老鬼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啧”了一声:“这玩意儿……我好像在哪见过。”“林昭的笔记里有。”“不是。”老鬼摇头,把拓片翻来覆去地看,“我是说实物。早些年跑江湖的时候,在南边见过一次,刻在一块破石碑上,碑立在一个山洞洞口。当时带路的苗人说,那是禁地,进去的人都出不来。”他顿了顿,抬头看裴照:“那洞里,有股味儿。”“什么味儿?”“说不清。”老鬼挠了挠下巴,“像……像很多花烂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闻久了头晕。”裴照沉默了一会儿。雨丝飘过来,沾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准备一下。”他说,“陛下可能要南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鬼眼睛瞪圆了:“南疆?那鬼地方……”“不去,她就得死。”裴照打断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三天,灰鹞说的。”老鬼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拓片。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拓片边缘,洇开一小圈湿痕。那湿痕慢慢扩散,把那个扭曲的符号浸得模糊了些,像要化进水里似的。远处宫墙那边,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晨钟,敲得闷闷的,在雨里传不远。裴照转过身,看向冰玉阁的方向。隔着层层宫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好像能看见那扇铁门,门里那盏长明灯,灯下那个坐着不动的人。还有榻上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影子。“我去见陛下。”他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老鬼说:“灰鹞那儿,你再去一趟。不用动刑,就告诉他——他要是肯说出所有安全路径和避开蛊群的法子,我保他全尸,给他找个地方埋了,不起坟,但也不曝尸。”老鬼挑眉:“他信?”“他会信的。”裴照说,“因为他知道,我说到做到。”说完,他走进雨里。雨不大,但密,不一会儿他肩头就湿了一片。他没打伞,就这么走着,步子很稳,但仔细看,能看见他左手一直按在胸口——按着那个油纸包的位置。好像按着,里头的东西就不会冷掉。老鬼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然后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拓片。“母神泪……”他喃喃自语,把拓片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他缩了缩脖子,也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脖子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抱怨这没完没了的事,抱怨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折腾。但脚步没停。诏狱里,灰鹞又被吊回架子上。他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那里积了一小滩水,是从墙上渗下来的,混着灰尘,浑浊得很。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刑房里荡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最后散在嘀嗒的水声里。像一声叹息。:()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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