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里的药草味,混进了别的味道。是早饭——玉米糊糊在陶罐里熬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焦香,还有腌酸菜的冲鼻子酸气,从楼下灶间一缕缕飘上来,和楼上的苦药味打架。窗外的鸡叫第三遍了,“喔喔喔”的,拖得老长,叫完就有母鸡“咕咕咕”地炫耀,大概下了蛋。林昭靠着竹枕,慢慢眨眼睛。晨光从竹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个斜斜的亮格子,亮格子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水底的小虫。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开视线。萧凛坐在竹榻边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太直了,直得有点僵。他眼睛下面有两片青黑,下巴冒出一层胡茬,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袖口沾着已经干涸发褐的血迹。他也在看她。看了很久了,从她睁开眼开始,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你……”林昭开口,声音还是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没睡?”“眯了一会儿。”萧凛说,声音也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他抬手,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替她掖了掖毯子角。靛蓝土布毯子很粗糙,磨着指尖,他却反复掖了好几下,把那点皱褶抹得平平的。楼下传来阿兰娜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用苗语喊什么。接着是脚步声,“咚咚咚”踩着竹梯上来。门帘掀开,阿兰娜端着个木托盘进来,盘里一碗清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眼睛还肿着,但脸上干干净净,头发重新编过了,插了朵小小的白色山花。“林昭姐姐,吃点儿。”她把托盘放在竹榻边的小几上,又看看萧凛,抿抿嘴,“萧大哥,你也吃。我煮了很多。”萧凛点点头,没动。阿兰娜也不催,蹲下身,凑近看了看林昭的脸色,忽然“咦”了一声。“怎么了?”萧凛立刻问。“林昭姐姐的头发……”阿兰娜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林昭鬓角,“这里,黑了一点点。”真的。昨天还全白的鬓发,靠近发根的地方,透出了一星半点的黑,像冬雪底下钻出来的草芽尖,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林昭自己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头皮,感觉有点陌生——好像这头发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长在自己头上。摸到那点黑色时,指尖顿了顿,然后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什么也没有。“白阿婆说,这是好兆头。”阿兰娜声音轻快了些,“说明林昭姐姐的身体在……在往回走。”往回走。这个词让林昭怔了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苍白,但皮肤底下那层死灰一样的颜色淡了,透出点极淡的、活人的粉色。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昨天石窟里的石粉,灰扑扑的。她慢慢握了握拳。手指没什么力气,但能握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像很久没上油的木门轴。“寨老在祠堂等着。”阿兰娜又说,声音低下去,“巫王爷爷……有话托他带给你们。”祠堂里的气味又不一样了。昨天那股厚重的松脂草药味淡了,多了股新鲜的、湿漉漉的泥土味——祠堂地上撒了一层刚采来的艾草,绿生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晨光从门缝和窗格挤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尘,也照亮祭坛前那个身影。巫王。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破烂袍子,坐在一张铺了兽皮的竹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个空壳子。皮肤上的石质纹理更明显了,尤其是右手,从指尖到小臂,已经几乎完全变成灰白色,和竹椅扶手几乎融在一起。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眼眶里那两团旋转的绿光黯淡了许多,转速也慢了,像快要停下来的陀螺。他看着被萧凛扶着走进来的林昭,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坐。”他用生硬的官话说,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阿兰娜搬来两个草垫。萧凛扶着林昭坐下,自己跪坐在她旁边——这个姿势能让他在她突然倒下时第一时间接住。寨老和几位巫师站在祭坛两侧,沉默着,像几尊木雕。“外乡的皇帝。”巫王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你们救了圣地,但也惊扰了母神长眠。”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微弱,几乎看不见。“遗蜕,”他继续说,手指——那只还能动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是我历代巫王魂力与地脉同化的结晶,是镇守南疆地脉的‘锚’。如今它受损,南疆地脉未来三年会不稳。瘴气会外溢,虫豸会异变,山洪、地动……都会比往年多。”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门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哪家小孩的哭闹声,尖尖的,撕开这片寂静。“我们……”萧凛开口。,!“听我说完。”巫王抬手,制止他。那个抬手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动千斤重物。“我知道你们想说,可以帮忙。但地脉的事,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引子’。”他转过头,看向林昭。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睛,“盯”着她。林昭觉得皮肤有点发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扫过。“那个白头发女人,”巫王说,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陈述,“她是‘钥匙’,也是‘变数’。她身上有和遗蜕同源,但更……高等的‘规则’气息。她能暂时稳住我,也能暂时稳住地脉。”他顿了顿,又说:“但她自己也快散了。魂火将熄,靠一口气吊着。除非……”“除非什么?”萧凛急问。巫王没回答,而是对寨老点了点头。寨老走上前,从祭坛后捧出那个雕刻虫鸟纹路的木盒,双手递给萧凛。盒子很沉,入手冰凉,木料是老樟木,散发着驱虫的辛辣气味。萧凛接过,没打开,只是捧着。“这里面,”巫王说,“是半部《蛊神经》,和‘同心蛊’的母蛊炼制法。阿兰娜是我选定的下任巫王,但她太年轻,灵力未足。南疆……需要时间,也需要外力的帮助。”他喘得更厉害了,胸口那团绿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又慢慢平复。“我时日无多。”他声音更哑了,像砂砾在喉咙里滚,“把她,把寨子,托付给……那个女人的承诺。”他艰难地转向林昭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看”着她。“她醒来后,告诉她……南疆的生机,不在‘泪’,在‘心’。让她……找到让遗蜕复苏,让地脉重新稳定的方法。”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往后靠进竹椅,闭上眼睛。绿光彻底黯淡下去。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几乎感觉不到。“巫王爷爷……”阿兰娜跪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艾草叶上。萧凛捧着木盒,手心里全是汗。他单膝跪地,沉声说:“朕以帝王之名起誓,必善待南疆,助阿兰娜继位,并全力寻找修复地脉之法。林昭……她是朕的妻子,她的承诺,就是朕的承诺。”巫王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沉入了更深层次的、修复自身的休眠中。寨老和巫师们围上来,低声念诵着听不懂的咒文,将巫王连人带椅缓缓抬向后堂。阿兰娜跟着,一步三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祠堂里只剩下萧凛和林昭。还有地上那层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艾草,散发着苦涩的清香。林昭慢慢伸手,碰了碰那个木盒。指尖触到虫鸟纹路的刻痕,凹凸的,凉浸浸的。她摩挲了一会儿,忽然说:“很重。”“嗯?”“承诺。”林昭抬起头,看向后堂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巫王的身影了,只有咒文声还在隐隐传来,“很重。”萧凛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有点潮,出了层薄汗。“我们一起扛。”他说。林昭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很轻的一下,然后松开。窗外,鸡叫第四遍了。天光大亮。当夜,寨子里响起了歌声。不是欢快的山歌,是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吟唱。男声女声混在一起,用苗语反复吟诵着同样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音节,悠长,苍凉,在夜色里一圈圈荡开。是送魂歌。巫王在沉睡中,悄悄走了。阿兰娜主持了简单的仪式——按苗疆规矩,巫王离世不能大哭,不能铺张,只能以歌送行。她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手里捧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映着她苍白又坚毅的脸。她没哭。只是眼睛亮得吓人,像蓄了两潭深水。林昭靠坐在竹楼窗边,听着那歌声。歌声穿过夜色,穿过竹林,钻进耳朵里,沉甸甸的,压在心口。她身上盖着那条靛蓝毯子,手里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角——粗糙的线头硌着指尖,一下,又一下。萧凛坐在她对面,就着油灯光,翻看木盒里的羊皮卷。卷轴很旧了,边缘毛糙,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上面的文字一半是扭曲的苗文,一半是类似符咒的图案。他看得很吃力,眉头紧锁。苏晚晴在另一边配药,小石臼里捣着草药,“咚咚”的闷响,和窗外的歌声一应一和。老鬼蹲在门口,嚼着一根草茎,听着歌,忽然低声嘟囔:“这调子……听得人心里发毛。像在喊魂。”没人接话。歌声又起一轮,更低了,更慢了,像快要燃尽的香,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在夜色里。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岩虎冲进来,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抓着一把……叶子?“寨老!阿兰娜!”他声音发干,“后山巡逻的人带回消息——三十里外的黑苗寨,出事了!”“什么事?”寨老从后堂转出来。岩虎把手里的叶子递过去。那是几片边缘焦黑、形状怪异的叶子,散发着浓烈的、甜得发腻的腐臭味。“黑苗寨三天前开始有人发烧,身上起红疹,咳血。”岩虎语速很快,“昨天一天死了七个,死后尸体……烂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空了。他们寨子的巫师说,这不是普通的病,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萧凛和林昭,压低声音:“是瘟疫。而且……有人传,是外乡人带来的。”窗外的歌声,恰好在这一刻,停了。夜色死寂。只有油灯芯子,“啪”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