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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西行路上(第1页)

风是从第三天开始变的。头两天还好,官道平坦,路边的树叶子还没掉光,黄绿黄绿的,看着还挺暖和。可一进河西地界,景致就全变了。树没了,草也没了,满眼都是灰扑扑的戈壁,石头像被谁随手扔在那儿,大大小小,没个形状。风刮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车板上噼啪响。林昭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天是灰黄色的,地也是灰黄色的,中间那道地平线模模糊糊,像是用脏毛笔随便抹了一下。远处有山,光秃秃的,黑褐色,像趴着的巨兽骨架。“看什么呢?”萧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拿着那本羊皮笔记,正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最后那页的撕痕。“看沙子。”林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么多沙子,都是从哪儿来的?”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萧凛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笔记翻到前一页,对着光仔细看。纸很厚,但透光性还行,那些反向的字迹在光下显出淡淡的影子,像水渍。“……西洋极北……冰层下有异……”他念出声,念得很慢。林昭回过头,也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呼吸都喷在纸上,把纸熏得微微发潮。“沈砚舟真去过西洋。”林昭低声说,“还带着钥匙去的。‘钥分阴阳’……那咱们手里这把,是阳钥还是阴钥?”“不知道。”萧凛摇头,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但这页被撕了,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谁撕的?”林昭问,“沈砚舟自己?还是……”话没说完,马车猛地颠了一下。林昭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歪,萧凛伸手扶住她。手心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没事吧?”他问。“没事。”林昭坐直,揉了揉左肩——刚才那一下撞到车壁了,旧伤处隐隐作痛。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车队停了。前面是段坡路,路面上全是碎石,车轮碾过去直打滑。几匹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地,刨起一团团黄尘。老鬼从前面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他戴着顶破斗笠,风沙太大,斗笠边儿被吹得直往上翻,他不得不用手压着。“得绕路。”他走到车窗边,啐了一口沙子,“前面那段让前几天的雨冲垮了,全是烂泥坑,车过不去。”萧凛皱眉:“绕哪儿?”“往北,多走三十里。”老鬼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沙土,“那边有条老商道,虽然也不好走,但至少不会把车陷进去。”三十里。在戈壁上,这不是个小数目。林昭看了眼天色——已经是下午了,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远处天边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要起风沙。“那就绕。”萧凛说,“抓紧时间。”老鬼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可能得在野地里凑合了,这附近没有驿站。”他说完就走了,深蓝色的背影很快被黄尘吞没。车队调转方向。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更响了,咕隆咕隆的,像是谁的肚子在叫。林昭靠着车壁,感觉颠簸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得她脑袋嗡嗡响。鬓角那点绿芽又开始跳。跳得很有节奏,一下,两下,像脉搏。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热,那点绿芽像活物似的,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不是疼,是一种……痒,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怎么了?”萧凛问。他一直在看她。“没事。”林昭放下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是苏晚晴配的安神丸,褐色,闻着有股苦香味。她没用水,直接干咽下去,药丸刮过喉咙,留下涩涩的苦味。“苏晚晴说这药一天只能吃两次。”萧凛提醒。“知道。”林昭闭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其实已经是第二次了。早上出发前她就吃过一次,但没说。萧凛没再追问,只是从座位底下掏出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她:“喝点水,别噎着。”水是温的,有股皮囊味。林昭喝了两口,把水囊还回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驼铃声——可能是别的商队,也可能只是风声太像。她靠着车壁,昏昏欲睡。意识像沉进水里,晃晃悠悠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无边的水,水下的光点,那些金色的线……但这次,线断了。不是被扯断的,是……自己融化的。像糖丝遇到热水,一点点化开,化在水里,消失不见。然后那些光点开始乱窜,撞来撞去,撞出细碎的、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她猛地睁眼。“停车!”声音不大,但很急。萧凛立刻敲了敲车壁:“停!”车队缓缓停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林昭掀开车帘就往外跳,动作太快,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萧凛紧随其后,扶住她胳膊:“怎么了?”“不知道。”林昭摇头,目光扫过四周。戈壁,碎石,枯草。远处有座沙丘,不高,但很长,像条趴着的黄蛇。风卷着沙粒从沙丘顶上滑过,扬起细细的沙尘,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一切都很正常。但林昭鬓角的绿芽跳得更急了。“那边。”她指着那座沙丘,“绕开它。”老鬼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为啥?直走的话,从沙丘中间穿过去最近,绕开得多走五六里。”“下面有东西。”林昭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很饿。”老鬼一愣。萧凛看了林昭一眼,对老鬼点头:“绕。”命令下得干脆。老鬼挠挠头,没再多问,转身去传令。车队再次调转方向,贴着沙丘的边缘,往北绕行。林昭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座沙丘。夕阳把沙丘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还在刮,沙粒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磨牙。她打了个寒颤。“上车吧。”萧凛揽住她的肩,“风大。”两人回到车上。车队继续前进,车轮碾过碎石,咕隆咕隆,和刚才一样。但林昭总觉得,那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回声,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回声。她掀开车帘往后看。沙丘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驼峰。就在车队完全绕开沙丘、走上另一条路的时候,她看见沙丘的腰部,突然塌陷了一大块。不是风刮的。是整片沙面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掏空了,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坑。沙粒瀑布一样往下流,流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停。塌陷的边缘,露出几截白色的东西。像是骨头。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林昭放下车帘,手心全是冷汗。“你看见了?”萧凛问。“嗯。”林昭点头,声音有点哑,“下面真有东西。”“什么东西?”“不知道。”林昭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但很饿……我感觉到它的‘饿’。”这话说得很怪。但萧凛没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晚守夜的人加倍。”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戈壁的夜晚冷得吓人。白天还只是风大,到了夜里,那风就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护卫们生起几堆火,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勉强能照见周围一小圈地面。晚饭很简单——硬面饼,咸肉干,还有热过的水。林昭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苏晚晴熬的药粥。粥里有姜,辣辣的,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些,但那股寒意好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她裹着披风,坐在火堆边。阿兰娜坐在她旁边,正用短刀削着一根木棍。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削下来的木屑卷曲着,掉进火里,噼啪作响。“林昭姐姐,”阿兰娜忽然开口,“你下午说的‘饿’,是什么样的?”林昭一愣。她没想到阿兰娜会问这个。“就是……饿。”她试图描述,但语言很苍白,“不是肚子饿,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个洞,永远填不满,看见什么都想吞下去。”阿兰娜停下削木棍的动作。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们苗疆也有这样的传说。说地底下住着‘贪吃鬼’,什么都吃,吃土,吃石头,吃树根……吃到后来,连自己都吃。”她顿了顿:“老人说,那是地生气了。”“地生气了?”林昭重复。“嗯。”阿兰娜点头,“地和人一样,也会生病,也会生气。生病了,就长不出好庄稼;生气了,就会‘吃’东西。”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林昭看着她,忽然想起天机阁阁主的话——地脉不是死物,它有“脉动”,有“情绪”。也许阿兰娜说的“贪吃鬼”,就是某种地脉异常的表现?“那怎么治?”林昭问。“治不了。”阿兰娜摇头,“只能哄。唱歌给它听,跳舞给它看,让它高兴了,它就不吃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昭听出了底下的无奈——那是一种面对庞然未知时的、最原始的应对方式。火堆另一头,老鬼正在抱怨。“这风沙……啧,够劲儿。”他啃着干粮,每咬一口都得侧过身,用背挡着风,“早知道该带个风镜,沙子眯眼,难受。”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的格物院工匠,叫陈默,才十九岁,是裴照千挑万选出来的。小伙子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这会儿正捧着个本子,借着火光记录什么。“鬼叔,”陈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说这戈壁底下,会不会有矿?我看这石头颜色不太一样,说不定……”,!“矿?”老鬼嗤笑,“有矿也轮不到你挖。这地方,鸟不拉屎,就算挖出金子来,运不出去也是白搭。”陈默被噎了一句,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写。林昭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就在这时,她鬓角的绿芽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很轻,像蜻蜓点水。但她感觉到了——方向变了。不是来自后方,是来自……左边?她猛地转头。左边是黑暗,无边的黑暗。火光只能照到十步开外,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林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很慢。很轻。像蛇在沙上滑行。“有人。”她压低声音说。萧凛几乎同时起身,手按在剑柄上。周围的护卫也察觉到了,纷纷握紧武器,火堆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火光边缘。林昭眯起眼。她看见了一双脚——赤脚,沾满沙土,脚踝上系着褪色的红绳。再往上,是靛蓝色的裤腿,绣着简单的几何纹样。是个苗人。但不是阿兰娜带来的银铃卫。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瘦小,看轮廓是个少年。他脸上涂着白色的纹路,在火光下像戴了张面具。眼睛很亮,直直盯着火堆——或者说,盯着火堆边的阿兰娜。阿兰娜站起身。两人对视。没有言语,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少年忽然开口,说了一串苗语,语速很快,声音嘶哑。阿兰娜的脸色变了。她回了几句,语气很冲。少年摇头,又说了什么,同时指了指林昭的方向。林昭心头一跳。阿兰娜回头看她,眼神复杂。然后她转向少年,摇了摇头,说了最后一句。少年沉默了。他盯着阿兰娜看了很久,然后后退,一步,两步,退进黑暗里。消失了。就像从没出现过。风还在刮。火堆摇晃。林昭看着阿兰娜:“他说什么?”阿兰娜走回火堆边,坐下,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继续削。刀锋划过木头,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说,黑苗的‘猎头’已经出发了。”“猎头?”林昭皱眉。“嗯。”阿兰娜削木棍的动作没停,“专杀叛徒和……外人的队伍。他说,我带着外人进圣山,是叛徒。你们动了圣地的东西,是窃贼。”她顿了顿:“猎头有七个人。刚才那个,是来报信的——他欠过我人情。”话音落下,火堆边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呜的,像哭。林昭看着阿兰娜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们来?”阿兰娜停下动作。她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睛在火光下清澈见底:“因为你是我姐姐。”她说得很简单。简单得让人心头发酸。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兰娜的手背。阿兰娜反手握住她的手。手心有茧,粗糙,但很暖。“没事。”阿兰娜笑了笑,笑容有点苦,“黑苗的人我熟,他们追不上我们。就是……”她看了眼林昭鬓角:“姐姐,你头上那点绿光,在黑夜里太显眼了。得想法子遮一遮。”林昭一愣,下意识去摸。绿芽还在跳。跳得很轻,但每跳一下,就散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晕。在黑暗里,这点光就像萤火虫,老远就能看见。“怎么遮?”她问。阿兰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粉末。她用手指沾了点,轻轻抹在林昭鬓角。粉末有点凉,带着草药的苦香。抹上去后,那点绿光真的暗了些,像蒙了层纱。“只能管几个时辰。”阿兰娜说,“明天得重新抹。”林昭点头。她看着阿兰娜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下午那个沙丘,那些白色的骨头,还有少年说的“猎头”。前有未知的危险,后有追兵。这条路,果然不好走。她转头看向萧凛。萧凛也正看着她。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情绪。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赶路。”林昭点头。她躺下,裹紧披风。地面很硬,硌得背疼,但她太累了,累得连疼都感觉不到。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柴火燃烧声,是远处传来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还有鬓角那点绿芽。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倒计时。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悠远的,叹息般的,从地底深处传来。这次,它说了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楚:“……快……跑……”林昭猛地睁眼。天还没亮。东方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她坐起身,发现守夜的人都绷紧了身子,目光齐刷刷看向同一个方向——昨夜那个少年出现的方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很轻,但很急。像狼群在逼近。:()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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