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突然炸开的。不是浪,是人——十几条黑影从船底两侧猛地蹿上来,破开水面时带起大蓬水花,哗啦啦砸在甲板上,像下了一场咸雨。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水靠,脸上戴着怪模怪样的呼吸面具,玻璃镜片后面,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焦点。但动作快得吓人。一上岸,就扑向最近的活人。“敌袭!”老鬼第一个反应过来,匕首从袖口滑出,反手扎进一个正扑向苏晚晴的黑影脖子。刀尖刺进去,手感不对——不是扎进肉里的钝感,是像捅进了浸湿的烂木头,又涩又韧。那黑影顿了顿,脖子伤口里没有血,只流出几滴暗绿色的黏液。它转过头,灰白的眼睛“看”向老鬼,手一抬,五指如钩,抓向老鬼面门。“他娘的,这什么玩意儿?!”老鬼侧身躲开,那手抓在船舷上,硬木“咔嚓”一声被抓出五个深深的指洞,木屑飞溅。另一边,萧凛护着林昭急退。三个黑影围上来,动作僵硬但迅猛,像提线木偶被粗暴地拉扯。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分水刺,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或者某种更邪门的东西。“闭气!”苏晚晴喊,同时撒出一把药粉。粉末在空中散开,淡黄色,带着刺鼻的辛辣味。几个黑影吸进去,动作慢了半拍,但只是半拍,又扑上来。药粉对他们效果有限。阿兰娜和银铃卫背靠背结成小阵。弯刀砍在黑影身上,发出“梆梆”的闷响,像砍在浸透水的硬皮革上。有个银铃卫姑娘一刀砍断了一个黑影的手臂,断臂掉在甲板上,手指还在抽搐,断面流出的不是血,是那种暗绿色的黏液,混着细小的、蛆虫似的白色颗粒。“是傀蛊尸!”阿兰娜脸色发白,“黑苗的禁术……但不对,这些‘傀蛊’不对劲!”她说话间,一个黑影扑到她面前。阿兰娜矮身躲过,弯刀向上撩,划开黑影胸口的水靠。布料撕裂,露出底下的皮肤——不是活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暗紫色血管纹路的皮,像泡涨了的死肉。更可怕的是,皮肤表面有细小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一鼓一鼓的。“他们体内……不止一种蛊。”阿兰娜喘着气,“还有西洋炼金术的痕迹,那些血管纹路……是能量导管!”话音未落,那黑影胸口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伤口,是主动裂开的——皮肉向两边翻卷,露出底下复杂的金属结构:齿轮、活塞、还有一根根发光的晶管,管子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的血。晶管光芒一闪。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炸开。阿兰娜被震得倒退三步,耳朵嗡嗡作响,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流——流血了。她抹了把鼻子,血混着海水,在手背上糊开。“小心!”她朝其他人喊,“他们会‘爆’!”太迟了。又有两个黑影胸口裂开,冲击波接连炸响。两个夜不收被掀飞出去,摔在船舷上,闷哼着爬不起来。甲板上乱成一团,药粉、黏液、木屑、海水混在一起,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腐烂的鱼内脏上。林昭被萧凛护在身后,咳得直不起腰。每一次咳嗽,肺都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手臂上的绿纹跳得厉害,手腕的红点更是烫得像要烧穿皮肤。她透过萧凛的肩膀,看见那些傀蛊尸空洞的眼睛——不,不是完全空洞。在浑浊的灰白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挣扎的幽光。像被关在深井里的人,拼命拍打井壁,却发不出声音。那种绝望,她太熟悉了。“他们……还活着一点。”她抓住萧凛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被困在里面……很痛苦……”“现在管不了这个!”萧凛一剑劈开一个扑来的黑影,剑刃卡在对方肩胛骨里,拔不出来。那黑影不管不顾,张开嘴就咬——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线虫。萧凛抬脚踹开它,剑也不要了,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得想个办法!”老鬼那边也撑不住了。他匕首插在一个黑影眼眶里,那黑影却还在动,双手死死箍住老鬼的腰,力气大得惊人。老鬼脸憋得通红,骂都骂不连贯:“这玩意儿……他娘的……掰不开……”林昭看着那些挣扎的幽光。看着甲板上流淌的暗绿色黏液。看着阿兰娜鼻血滴在木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她忽然想起阁主的话——地脉深处藏着迷失的人。如果这些傀蛊尸的魂魄还没完全消散,如果那些幽光真的是最后的呼救……也许,她可以试试。不是攻击。是……安抚。像安抚海底那个巨影一样。她推开萧凛的手。“阿昭!”萧凛急吼。“信我。”林昭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走到甲板中央。周围是混战,是嘶吼,是金属碰撞声和肉体被撕裂的闷响。但她闭上眼,把这些声音都推开。只去感受——感受手臂绿纹的跳动,感受手腕红点的灼热,感受那些傀蛊尸体内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灵魂碎片。,!然后,她开始哼歌。没有词。只有调子,古老,苍凉,像从大地深处挖出来的记忆。声音很轻,一开始几乎被战斗声淹没。但渐渐地,那调子像有了生命,自己往人耳朵里钻。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响在脑子里。阿兰娜第一个愣住。她手里的弯刀停在半空,眼睛瞪大:“这……这是……”苗疆的安魂古调。但又不完全是。调子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苗疆巫歌的野性,也不是中原音乐的规整,是一种更原始、更接近“根源”的韵律。像风吹过远古森林的树冠,像雨水渗进干裂的土地,像生命在最开始萌动时的那一下心跳。哼唱声在扩散。林昭周身泛起那层淡绿色的光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光晕像水波,一圈圈荡开,触碰到那些傀蛊尸。它们停住了。所有动作,所有攻击,全都僵在半空。灰白的眼睛深处,那点挣扎的幽光,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不是痛苦,是……激动?是终于被听见的狂喜?光晕继续蔓延。触碰到傀蛊尸体内的金属结构时,那些发光的晶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暗红色液体的流动速度变慢、变乱。触碰到皮下游走的蛊虫时,那些鼓包剧烈地抽搐,然后——噗嗤。噗嗤。细小的爆裂声,从傀蛊尸的七窍和关节处传来。黑色线虫、白色蛆虫、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粘稠物,混着暗绿色黏液,从那些孔洞里涌出来,噼里啪啦掉在甲板上。掉出来的瞬间,就僵直,死去。傀蛊尸开始颤抖。不是攻击前的蓄力,是崩溃前的战栗。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也许不是无声,只是频率太高,人耳听不见。但林昭“听”见了。是解脱。是终于能死去的、悲凉的感激。然后,它们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睛里的幽光,在彻底熄灭前,齐齐“看”向林昭,闪了最后一下。像在说:谢谢。光晕散去。林昭晃了晃,一口血喷出来。不是暗红,是带着金绿色荧光的血,溅在甲板上,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她腿一软,向后倒去。萧凛冲过来接住她。“阿昭!”“没事……”林昭靠在他怀里,喘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就是……有点累……”老鬼从地上爬起来,踢了踢脚边瘫软的傀蛊尸。这回彻底不动了,像一堆烂肉。他啐了一口:“这他娘的……比打十个高手还累人。”阿兰娜走过来,蹲下检查那些尸体。她用手指蘸了点暗绿色黏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蛊虫全死了,但死前……好像在‘哭’。”“哭?”苏晚晴也凑过来。“嗯。”阿兰娜声音低下去,“蛊虫也有灵,被强行炼成杀人的工具,它们也不愿意。林昭姐姐的安魂调,让它们……安息了。”甲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远处幽灵船齿轮转动的叮当声。还有——船舱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吟唱声。不是圣诺伯特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苍老,嘶哑,带着刻骨的怨恨,用某种古老的调子,一遍遍重复着几个音节。每重复一遍,船舱里的温度就降一分,空气里的甜腻香气就浓一分。“李嬷嬷。”萧凛站起来,把林昭交给苏晚晴,“她在催动最后的仪式。”“必须阻止她。”林昭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萧凛按回去。“你留在这儿。”萧凛看着她苍白的脸,“剩下的,交给我们。”他转身,对老鬼和还能动的夜不收、银铃卫说:“能动的,跟我下船舱。苏夫人,阿兰娜,你们守着阿昭。”“我也去。”阿兰娜握紧弯刀,“那老妖婆会巫蛊,我能对付。”萧凛看了她一眼,点头。老鬼从地上捡起一把分水刺,掂了掂:“这玩意儿还挺趁手。”众人集结。萧凛打头,老鬼和阿兰娜一左一右,后面跟着五个夜不收和三个银铃卫——剩下的都带伤了,只能留下。他们走向楼梯口。底下,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吟唱声从深处飘上来,缠着甜腻的香气,往人毛孔里钻。萧凛最后回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坐在甲板上,靠着船舷,对他轻轻点头。萧凛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一步踏进黑暗。脚步声渐渐远去。甲板上,只剩下苏晚晴、林昭,和几个受伤的护卫。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远处海面上,那六艘幽灵船组成的七芒星阵列,开始缓缓旋转。船底扎进漩涡的铜管,光芒越来越亮。抽取的速度,在加快。林昭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点。它不再跳动了。而是……在烧。像有人把烧红的炭按在上面,皮肉滋滋作响的幻觉。她咬紧牙关,没出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贴身放着萧凛给的平安扣。玉扣冰凉。但在她指尖碰到它的瞬间,扣子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像心跳。船舱深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成了尖啸。:()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