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秦淮河面飘。不是白的,是灰蒙蒙的,混着水汽和柴火烟,闻着有点呛。林昭和苏晚晴沿着河沿走,脚下石板湿滑,长着青苔,得走得很小心。苏晚晴拎着药箱,另一只手虚扶着林昭胳膊——外人看着,像女儿搀着身体不好的母亲。河面上已经有了早船。运菜的,送柴的,船帮磕碰着,发出“咚、咚”的闷响。有妇人在河边石阶上洗衣,棒槌起落,“啪、啪”的声音传得老远。林昭走得很慢。她闭着一只眼——不是真闭,是注意力全放在怀里的循天仪上。那东西震得越来越明显,不是乱震,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隔着厚布传来的鼓点。和昨晚感应到的嗡鸣,频率一模一样。“在哪儿?”苏晚晴低声问。林昭没立刻回答。她停下来,假装看河对岸的茶楼。实际上,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那股从沈璃那儿继承来的、还不太熟悉的“感觉”。像多长了一根神经,从心口延伸出去,探进浑浊的河水里。水很凉。不是皮肤的凉,是种能量层面的寒意,黏糊糊的,缠上来。她忍住不适,让那根“神经”继续往下探。穿过漂浮的菜叶。穿过淤泥。穿过沉船的朽木。往下,再往下。河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吸”,周围的河水就微微往那边流一点;每一次“呼”,就有一股极淡的、暗红色的能量逸散出来,混进水里,消失不见。她“看”见了。不是眼睛看见,是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河床底部,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直径至少有五丈,被厚厚的水草和淤泥覆盖。轮廓边缘,刻着发光的符文——光很弱,是暗红色的,像将熄的炭火。那些符文在跳动。一下,一下。和她怀里循天仪的震动,完全同步。林昭猛地睁开眼,额头已经渗出细汗。“找到了。”她声音有点喘,“就在前面……那座石桥正下方,河床最深的地方。”苏晚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是座老石桥,桥墩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看着有些年头了。桥上有行人来往,挑担的,推车的,热闹得很。谁也不知道,脚底下几十尺深的地方,埋着个那样的东西。“状态呢?”苏晚晴问得更细。“在……预热。”林昭找了半天词,“像灶膛里刚点了火,柴还没烧旺,但热度已经起来了。那些符文,原来可能是休眠的,现在……醒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它好像在‘找’什么。”“找什么?”“不知道。”林昭摇头,“但我的循天仪一靠近,震得就特别厉害。可能是在找……同源的能量?或者,能激活它的‘钥匙’?”正说着,河面上传来喧哗声。几条官船顺流而下,船头插着旗,是水师的旗。船吃水很深,船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装了什么。船帮和运菜的小船擦过,水浪推得小船直晃,船夫骂了几句,被船上兵丁瞪了一眼,缩回去了。官船在前方码头靠岸。码头已经戒严了,十几个兵丁持矛守着,闲人勿近。林昭看见,有穿官服的人从船上下来,指挥着民夫卸货。货也是用油布盖着,一块一块,方方正正,四个人抬一块,看起来很沉。民夫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油布掀开一角。林昭眼尖,看见里面露出的东西——是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沉的光泽。和她记忆碎片里北地牧民供奉的“神石”,很像。只是更……规整。像是被加工过。“走。”她拉了拉苏晚晴的袖子。两人转身往回走,脚步加快。穿过两条巷子,确定没人注意,才拐进一家早点铺子,要了两碗豆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林昭的手还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能量层面的寒意还没散,指尖冰凉。她捧着热豆浆碗暖手,白汽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水师在运石头。”她压低声音,“那种石头,我在沈璃的记忆里见过。北地有,西洋可能也有。它们……”她停住了。豆浆碗里,她的倒影随着热气晃动,模糊不清。“它们怎么了?”苏晚晴问。“它们会‘吃’东西。”林昭找到个笨拙的比喻,“不是真吃,是吸收。吸收周围的生机,吸收地脉能量,吸收……活人的精气神。淮安地窖里那些红石头,就是这种东西的劣质品。水师运的这些,更‘纯’。”苏晚晴舀豆浆的勺子停住了。“运去哪儿?”“不知道。”林昭看向码头方向,“但肯定和星锚之座有关。沈璃说过,星锚的基座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启动。这些石头,可能就是‘燃料’。”铺子老板端来油条,刚炸好的,金黄酥脆,搁在粗瓷盘里。林昭没胃口,掰了一小块,在豆浆里泡软了,慢慢嚼。,!脑子里却在飞快转。水师码头、特殊石头、河底入口、星锚基座……还有那个眼眶烧绿火的“鸮”。这些碎片,该怎么拼?正想着,外头街上一阵骚动。敲锣声,吆喝声,还有百姓围观的嘈杂。她们从铺子窗户望出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个穿破烂黑袍的人走过——正是前几天游街的那些“西洋妖人”。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这些人……更呆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前面,嘴角流着涎水,走路膝盖不打弯,像一群提线木偶。有个人的脚在地上拖着,鞋磨破了,露出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他自己好像感觉不到疼。围观人群指指点点。“造孽哦……”“听说中了邪。”“官府这不是在救人嘛。”林昭盯着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忽然想起淮安地窖里那些“傀蛊尸”。很像。但又不太一样。傀蛊尸还有股蛮力,这些人……像是被抽干了魂,只剩个空壳。她下意识去摸怀里的循天仪。仪器没震。但当她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妖人”身上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的记忆。是沈璃残留的、关于“永恒守望会”仪式的碎片画面:黑袍人围着胶质怪物祈祷,割腕滴血,血被吸收……然后,那些黑袍人的眼神,就会慢慢变得空洞。和眼前这些“妖人”,一模一样。林昭手一颤,豆浆碗差点打翻。“怎么了?”苏晚晴按住她的手。“他们不是中了邪。”林昭声音发紧,“是被……‘献祭’过。只是还没完全变成那种怪物,还留着人形,但魂已经被吃掉了大半。”苏晚晴倒抽一口冷气。铺子老板过来续豆浆,听见半句,顺口搭话:“几位也看热闹呢?要我说,这些番邦妖人就是自作孽,好好的跑咱们这儿来作乱……”“他们是什么时候被抓的?”林昭问。“那可有些日子了。”老板想了想,“得有小半个月了吧?听说是在紫金山里头搞邪祭,被官兵一锅端了。不过也是怪,抓的时候还好好的,关进牢里就一天比一天呆,跟丢了魂似的。”小半个月。林昭算了下时间。正好是他们从淮安出发来金陵的这段时间。太巧了。“官府怎么处置他们?”她装作随口问。“还能咋处置?”老板压低声音,“听说啊,关在城南死牢,也不审,也不杀,就这么耗着。昨儿还跑了仨,今早又给抓回来了——你们说怪不怪,牢门锁得好好的,人能跑出去,还能自己跑回来?”林昭和苏晚晴对视一眼。“自己跑回来?”“可不是嘛!”老板说得起劲,“今早天没亮,狱卒换班,就看见这三人直挺挺站在牢门口,也不动,也不说话。吓死个人!”豆浆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林昭用勺子戳破那层膜,看着它皱起来,像张衰老的脸。不是逃跑。是“回收”。或者……是“投放”完成了,该回去了。她放下勺子,站起身:“苏姨,我们回去。”两人走出铺子时,游街的队伍已经走远了。街面恢复平静,早点摊的烟火气重新弥漫开来,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暖烘烘的。但林昭心里那点寒意,怎么也散不掉。回到小院,老鬼已经回来了,正蹲在井台边洗一堆灰扑扑的衣裳。是水师杂役的号衣,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搞到了。”他甩甩手上的水,“花了二两银子,从浆洗房偷出来的。还没干透,得晾晾。”阿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银子备好了,碎银和铜钱都有,码头那种地方,铜钱更好使。”萧凛还没回来。林昭把在河边的发现、码头的石头、还有“妖人”的异常,快速说了一遍。老鬼听完,骂了句“邪门”,继续拧衣裳。水哗啦啦流进井台边的青石凹槽,溅起小小的水花。阿霞在晾老鬼洗好的号衣,抖开时,掉出个小东西。是颗扣子。铜的,背面刻着个模糊的“水”字。“这衣裳够破的。”她嘀咕,“扣子都快掉光了。”林昭看着那颗扣子,忽然想起沈园里捡到的那颗带“沈”字的。都是扣子。都是小东西。但连起来,可能就是一条线。她走到院里那棵石榴树下——老鬼把湿衣裳晾在树枝上,水珠往下滴,嗒,嗒,砸在树根旁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树根处的泥土很湿,颜色深黑。林昭蹲下身,手按上去。泥土冰凉,带着河水的腥气。但更深处……她闭上眼。那股熟悉的、来自地底的嗡鸣,又传来了。这次更清晰。而且,不止一个源头。河底入口在震。紫金山方向也在震。还有城里另外几个点,零散的,微弱的,但确实在震。像一张网上的节点,一个接一个,被点亮了。她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他们不是在‘预热’。”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是在干什么?”老鬼问。林昭看向西北方向,那是紫金山的方向。“是在……”她顿了顿,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对表。”:()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