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轩的门板被卸下来了。不是撬的,是直接拆的——老鬼嫌撬锁麻烦,一脚踹在门轴连接处,年久失修的木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整扇门向内倒去,砸起一片陈年的灰尘。灰尘在门外照进来的天光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飞虫。店里还是老样子。博古架、柜台、那些真假难辨的古董。阿月第一个冲进去,刀已出鞘,扫视一圈——空的。“后面。”萧凛说,径直走向柜台后那幅山水画。画框被挪开时,墙上的锁眼露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奇特的几何形状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盯着每一个看它的人。萧凛从怀里取出林昭交给他的“地脉秘钥”。秘钥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和在林昭手里时一样。他深吸口气,将尖端对准锁眼,缓缓插入。“咔哒。”很轻的一声。接着是机关转动的声音,从墙壁深处传来,沉闷、连续,像有什么沉睡的巨兽在翻身。墙壁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出来,混着泥土的腥味和……隐约的血腥气。“我先下。”老鬼说着,已经晃亮了火折子。石阶很陡,湿滑得厉害。老鬼走得很小心,脚底试探着往下踩,石阶表面长着一层滑腻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鱼背上。墙壁是土夯的,但越往下,越能看见人工修凿的痕迹,石块垒砌得整齐,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黏土。空气越来越冷。血腥味也越来越浓。还掺杂着别的味道——药味,甜腻的香,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气息。老鬼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味儿……跟放馊了的猪油拌了血似的。”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到底。眼前是一条横向的甬道,一人多高,两人宽。甬道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块发光的萤石,幽绿的光勉强照亮前路。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新鲜的,在积着薄灰的地面上格外明显。萧凛蹲下,用手指摸了摸痕迹边缘。湿的。带着暗红色的粘稠。他站起来,在墙上擦了擦手指。墙很凉,像冰。“快。”他说。三人加快脚步。甬道并不长,约莫三十丈后,前方出现亮光——不是萤石的绿光,而是跳动的、暗红色的光,像火,但又不太像。还有声音。诵经声。用的是那种听不懂的古语,音节古怪,语调癫狂。中间夹杂着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很多人的呜咽,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兽。萧凛握紧了剑柄。老鬼熄了火折子,三人贴着墙壁,屏息靠近。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他们躲在入口的阴影处,朝里看。只看一眼,萧凛的胃就猛地收缩了一下。太大了。像一个倒扣的巨碗,穹顶高得看不清,隐没在黑暗里。地面是整片整片铭刻的星图和能量回路,复杂得让人眼花,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空间中央是个高出地面的圆形祭坛。祭坛上竖立着一个残缺的巨大框架——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和水晶构成,骨架裸露,像被剥了皮肉的巨人骸骨。这就是“星锚之座”的基座。此刻,基座周围,数十个人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他们形容枯槁,衣衫破烂,有些人穿着西洋教士的黑袍,有些是中原百姓的短打。每个人都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呜咽。他们的生命力正被抽取。淡白色的、雾气般的能量从他们头顶升起,汇入基座中心一个悬浮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光球。每被抽取一分,他们的身体就佝偻一分,像正在被晒干的鱼。祭坛下方,“鸮”背对着入口,张开双臂,对着光球狂热地祈祷。他身边站着四个穿黑色斗篷、戴乌木面具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像。萧凛的目光落在“鸮”身上。那件灰色的文士衫在暗红的光线下,颜色变得污浊。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不是容貌的熟悉。是某种姿态,某种感觉。萧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瑞王府。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无声无息,手腕上有一颗朱砂痣的掌事姑姑。李嬷嬷。“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诵经声停了。他缓缓转过身。平凡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看着入口的阴影处,笑了。“陛下,”他说,声音干涩沙哑,却清清楚楚,“您终于来了。”萧凛从阴影中走出,老鬼和阿月一左一右跟上。火把的光照亮了彼此的脸。“李嬷嬷。”萧凛说,不是疑问,是确认。“鸮”——李嬷嬷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张平凡的脸因此扭曲,显得格外诡异:“难为陛下还记得老奴。这么多年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凛,扫过老鬼和阿月,最后落在他们身后的甬道,似乎在期待什么。“就你们三个?”她挑眉,“那位‘钥匙’呢?不敢下来?”“她在该在的地方。”萧凛剑尖指向她,“瑞王已死,旧梦该醒了。”“旧梦?”李嬷嬷尖声笑起来,笑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撞出空洞的回音,“陛下以为老奴在做梦?不,老奴清醒得很!”她向前一步,指着祭坛上那些被锁着的人,又指向那个旋转的暗红光球。“看看这世道!看看这些人!贪婪、丑恶、污秽!地脉因此浑浊不堪,天地因此失衡!唯有彻底的‘净化’,焚尽一切,才能让纯净的新生从灰烬中萌芽!”她的眼睛在暗红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那是纯粹的、疯狂的信仰。“瑞王爷懂!他早就看透了!所以他留下力量,留下嘱托!只可惜……”她盯着萧凛,“被你,还有那个妖后,毁了!”“所以你就要用这些无辜的人来‘净化’?”萧凛声音冰冷,“用邪术折磨他们,抽取他们的生命?”“无辜?”李嬷嬷嗤笑,“这些人,要么是信奉异端的西洋邪徒,要么是无用苟活的流民乞丐。他们的生命,能为伟大的‘净化’献祭,是荣耀!”她猛地张开双臂,声音拔高:“圣诺伯特大人是对的!钥匙、印记、祭品……一切就绪!仪式已经启动,无法逆转!”她看向萧凛,眼神疯狂又得意。“陛下,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让那个‘钥匙’——你的皇后,上来,站到祭坛中心。用她的‘调节者’之身引导能量,或许能让这股力量‘有序’释放,保住这沿海千里不全毁。”“要么……”她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拒绝。”“然后……”她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唇无声地模拟出——“砰!”:()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