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生得本就有七分像,二人立于檐下,春光将她们的脸映得有些苍白。谢稚容借着暖霞和云色打量着她。沈元昭身披凤袍,满头珠翠,宛如被人精心装扮的傀儡,面颊被微风吹得通红,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她抬手,取下发髻上每一件价值连城、足以被世人觊觎的头饰,如同丢掷一堆金银俗物,往地上狠狠丢弃。接着是一件件精美华服,她面无表情,脱下这些累赘,直至只剩一身素白长袍。好似天地茫茫,孑然一身尔。谢稚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吧?”沈元昭平静地轻叹:“原以为还要在这个世界留几个时辰,看来天意如此,不愿我留在这受苦。”“刚刚那颗珠子能打开我回家的通道,一旦破碎,我就能回家了,从此之后,你我再无瓜葛。”“总之,无论你和谢执玩弄什么心机,是利用温情让我留下也好,还是建造高楼将我困在这也罢,我都会回家,回到一个没有你们的世界,好好的生活。”谢稚容只觉字字入耳,如遭雷劈。所以她演了那么久的戏码,结果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望着女子平静的面庞,眼眶微红,咬牙切齿:“你别以为你生了我,我就能喜欢你,我告诉你,宫里好东西多着呢,谁稀罕你那点手艺。”“要不是看在母女一场的份子上,我听说你在那个世界过得不好,我才懒得理会你。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我可是明夷太子,我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的!绝不!”沈元昭久违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如此,我就放心了。”“明夷,你是要做女帝的人,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吧。”“忘了我吧。”另一边,谢执突感心口锥痛。恰逢此时一堆宫人慌慌张张扑进殿内,他勃然大怒:“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承德忙不迭哭叫道:“陛下不好了,逆天阁出现异数,日月同在,苍穹破洞,辉光乍现啊!”殿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谢执这副身躯本就病入膏肓,受不得半分刺激,如今一听,猛地一阵心悸,心中不安越发强烈,脸色苍白。“什么时候的事?皇后呢?”“皇后还被囚禁在逆天阁呢,有侍卫说皇后疯了,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竟孤身一人爬上了屋顶……”“轰”地一声,脑中一道名为理智的琴弦瞬间崩断。谢执已经疾步冲了出去。因太过慌张,起身时撞翻了桌案上的茶水,滚烫茶渍泼洒到手背,他却浑然不知,目光赤红,仿佛要吃人般,胸膛剧烈起伏。“带上所有侍卫、暗卫,速去逆天阁,抢、人!”最后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含着血崩出来的。逆天阁离皇宫并不远,乘坐马车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然而谢执等不及,等内侍牵来马匹,他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就赶往逆天阁。承德追了半天也没追上,硬是将卡在喉咙里的那句“明夷太子也在逆天阁”给咽了回去。策马奔腾的路上,谢执反复回想这些天与沈元昭相处的场景,犹如走马观花,想着想着便想到了年少时,其中一些忽略的怪异之处随之浮现。为何她总表现得比同龄人成熟,为何她总会冒出什么奇怪的词汇,为何她想要回家,又为何突然回来。原来不是因为他,也不是为了女儿,而是某种任务。而这个任务一旦达成,到了约定期限,那个世界就会将她带走。带走……意思是他们永远不会再见。谢执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般猝不及防,他努力安慰自己,宫中侍卫、暗卫少说上百人,再调动禁卫军,就算有什么仙人想带她走,他也未尝没有胜算。他可是统一天下的宴朝帝王,历代最年轻、最骁勇善战的杀神,这是他的地盘,任凭天道来了,也不能从他手中夺走她。可万一呢。这个念头一出,谢执心跳漏了一拍。如果他真的留不下她,她真的离开了,他被留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他该怎么办?如此想着,他已经到了逆天阁。谢执及时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他看了一眼逆天阁上方的异象,不知是回忆到什么,脸色难看到极点。接着他一跃而下,踉跄一步,顾不得狼狈,如离弦之箭冲入逆天阁,一步步奔上那数百台阶。苍穹破晓,百鸟争鸣。朱雀大街已人满为患,无一不惊叹眼前异象,更多的是对那高耸入云楼顶上方的女子的好奇。“娘,那是仙人吗?”小小孩童扯了扯母亲的袖子,稚气未脱的问。“是……是吧。”妇人从未见过这等异象,同样震惊得合不拢嘴。沈元昭不曾理会底下喧嚣,仰头看天。天色已然破晓,只余半点霞辉。,!距离她回家的时辰更近一分。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说好来接她回家的通道尚未打开,她身着素衣,冻得发抖,原本满心期待一点点落空。难道,那女人是骗她的?她永远都回不去了?沈元昭越来越着急,于是往前走了几步,想要伸手捞那片霞光,然而这一幕远远落在谢执眼中,便是她要寻死。“沈元昭,回来!”身后猛地发出一声气息不稳的暴喝。沈元昭一怔,蓦然回首,便见那张让她恨到极致的脸庞,此刻正大汗淋漓,满脸苍白,形容狼狈地抓着门槛,朝她伸出手,用一种卑微的语气道:“昭昭,我错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想要自由,我也能给你,只要你能留下来,好吗?”“昭昭,别再往前了。”沈元昭冲他摇头,语气坚定:“不。”在他越发绝望的眸中,她说:“我要回家。”说着,往前又迈了一步,身形在屋顶摇摇欲坠。“不——”谢执声音尖利,像是下定决心,没有犹豫地单膝半跪了下来。“昭昭,你回来,事到如今,我承认,是我离不开你,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自始至终,他用的都是“我”,而非“朕”。谢稚容早在前世便知道父皇的命根子就是母后,但亲眼目睹他为求母后留下而下跪时,还是格外震惊。“父皇……”谢执一把拉过她:“你也别闲着,跪下来求你母后。”谢稚容一时不察,一脸懵懂地被父皇摁在地上老老实实跪着。就在这时,苍穹中日月相叠,白日凭空出现七颗星星,它们慢慢开始汇聚,渐渐连成一线。七星连珠!“昭昭!”谢执方寸大乱。只见沈元昭仰着脸,星光和霞光落到她眸中,是细碎温暖的光芒,衣袍翻飞,犹如来历劫的仙女,即将踏风而去。那道光柱由上而下,接天接地,约莫丈余,其中海市蜃楼,倒映其中,点点萤火迅速将她包围,托着沈元昭双脚离地,慢慢往上。如此神迹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骇然呆住。“沈元昭——!”“朕不许你走!”是谢执的声音。谢执万万没想到搬来所有守卫,严防死守,也没能见到所谓仙人,而是凭空出现此等异象,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沈元昭带走。他看着那诡异光柱,先是骇然,后是双目赤红,飞快起身,跌跌撞撞,摔得头破血流也不忘朝沈元昭抓去。沈元昭闭着眼,感受着温暖的光晕在体内穿梭,好似一双大手温柔地抚过每一寸肌肤。她终于……可以回家了。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强有力的束缚。沈元昭一僵,低头看去。便见绣着鎏金龙纹赤色衣袍被风卷起,男人披头散发,鲜血顺着额头蜿蜒,流进眼中,苍白俊美的面庞在光柱的冲击下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阴戾的凤眸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骨子里。谢执。沈元昭大惊失色。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阴魂不散,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为何非得祸祸她一个?沈元昭又气又怒,咬牙切齿,用尽浑身力气,抬起一脚就踢向那张俊美的脸。“谢执,你个人渣,去——死——吧!!!”光柱迅速消失。——正文完——??后面就是番外了哦:()暴君病中惊坐起,爱卿竟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