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暮春,总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润。风拂过街巷,卷起满城柳絮,像漫天轻雪,飘落在朱门高墙、青石板路,也飘向了今日全城文人墨客心之所向的地方——翰林院主办的一年一度京城诗会。
这诗会,向来是京城文坛一等一的盛事。上至翰林院的大学士,下至国子监的才俊学子,乃至名门望族里声名在外的闺阁佳人,皆会应邀赴会。说是以诗会友、切磋学问,实则也是众人展露才学、博取名声的绝佳场合,更隐隐成了京中权贵圈子里,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
往年的诗会,从不缺焦点人物,而沈知微,从来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她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才名远播,一手诗词书画冠绝京城,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誉。可今年的诗会,她的存在,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引人注目——只因前些日子,一道赐婚圣旨传遍京城,当今圣上亲口下旨,将沈知微指婚给镇北侯府世子萧景珩。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镇北侯府世代军功赫赫,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是大靖王朝最举足轻重的将门世家;而沈家是文臣翘楚,书香门第,两家联姻,本是天作之合,人人称羡。可偏偏,流言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给这桩本该圆满的婚事,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所以当沈知微的身影出现在诗会入口时,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几分,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快看,沈小姐来了!”
“那就是沈知微?果然生得端庄秀美,气质娴雅,这般容貌才情,也难怪能被指婚给镇北侯府世子……”
“嘘,小声点,你还不知道吧?听说萧世子根本不愿娶她,为此顶撞了圣上,被侯爷下令禁足在府里了!”
“真的假的?这可是天大的消息!若是萧世子执意抗婚,那沈小姐岂不是……”
那些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针,看似微弱,却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换做寻常闺阁女子,怕是早已羞恼交加,面色难堪,可沈知微只是微微垂着眼,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仿佛那些议论与她毫无干系。
她身着一身浅碧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玉兰花,行走间清雅脱俗,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她对周遭的目光、细碎的闲话,通通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朝着早已安排好的席位走去。
【萧景珩不愿娶我?这些谣言,倒是传得比春风还快。】
沈知微在心底轻轻嗤了一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日前的画面——男人冷峻的眉眼,低沉的嗓音,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举动。
她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打断。
【不想了,今日是诗会,是我展露才学的场合,不能被这些闲言碎语扰了心神,我要专心。】
她刚在席位上落座,还未等端起桌上的清茶润喉,一道娇柔又带着几分刻意亲昵的声音,便在身侧响了起来。
“沈小姐,别来无恙。”
沈知微抬眼,便看见了站在面前的李婉柔。
李家也是京中望族,李婉柔自幼也学过些诗词歌赋,素来心高气傲,最爱与人争长短,因生得艳丽,又爱穿金戴银,行事张扬,背地里被人悄悄称作“金孔雀”。她向来视沈知微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都想压沈知微一头,两人素来不对付。
沈知微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里都能碰上。】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疏离有礼:“李小姐,请坐。”
李婉柔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一双杏眼上下打量着沈知微,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听闻沈小姐不日便要与镇北侯府世子大婚,真是天大的喜事,婉柔在这里,先提前恭喜沈小姐了。”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字字戳心:“只是……我怎么听京中传言,说萧世子对这门婚事,似乎并不太情愿啊?”
沈知微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找抽呢?】
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扬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婉柔:“李小姐怕是听错了,坊间流言,向来不可信。萧世子与我,乃是……两情相悦。”
说出“两情相悦”这四个字时,沈知微自己都在心底疯狂吐槽:【两情相悦个鬼,他连奉旨娶我都当众拒绝,要不是圣旨难违,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输了阵仗!】
李婉柔显然不信,挑眉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是吗?可若是真的两情相悦,那萧世子为何会被侯府禁足?又为何会传出,他亲自入宫求皇上收回成命的消息?沈小姐,这话,怕是难以服众吧?”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句句都掐着沈知微的痛处。
沈知微的指尖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甚至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亲昵:“李小姐有所不知,夫妻之间,偶尔拌嘴闹点小脾气,不过是增进情意的小情趣罢了,这种闺房之乐,想必李小姐是不懂的。”
她特意加重了“夫妻”二字。
【夫妻!我都说夫妻了!虽然还没拜堂成亲,可圣旨已下,我便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谁敢说不是!】
李婉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
沈知微懒得再与她纠缠,恰好此时,翰林院的主持大学士已缓步走上高台,朗声宣布诗会正式开始。她立刻转回头,目光投向台上,语气淡漠地打断了李婉柔的话:“诗会开始了,李小姐,还是安心看诗吧。”
李婉柔咬着唇,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悻悻地闭上嘴,坐直了身子,眼底却满是不服气,暗暗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在诗会上,压过沈知微。
不多时,诗会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