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洪盛领命而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三人。林策坐下,沉吟片刻,方直视崔怀瑜,缓缓道:“你父亲的事,我已知悉。朝中局势诡谲,我远在边关,消息阻滞,待赶回时……已然迟了。”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可以听出惋惜和愤慨:“我曾数次上书,力陈崔兄清廉,其中必有冤情,奈何……石沉大海。怀瑜,伯父愧对你父亲。”
崔怀瑜眼眶发热,鼻子一酸,咬牙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伯父言重了。父亲常言,伯父乃国之柱石,性情中人。您能为他仗义执言,父亲在天之灵,亦会感念。是侄儿……是侄儿无用,不能为父申冤,反成丧家之犬,累及……”他看了一眼姜莲姝,未尽之言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追杀你的是何人,可有头绪?”林策直接切入要害,眼神中已是满满的杀气。
崔怀瑜摇头,面露苦涩:“来者皆是死士,手段狠辣,不留活口,亦无标识。侄儿只知,定是那构陷父亲、欲将我崔家赶尽杀绝之人派来的。他们在京城外动手,昨夜若非侥幸,侄儿与莲姝已遭毒手。”
林策眉头紧锁,未再开口。姜莲姝大气都不敢出,她可以感觉到此时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林策身上那股杀气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林策沉声道:“你如今是钦犯之身,藏匿于将军府,一旦泄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闻言,崔怀瑜心头一沉。
“不过,”林策话锋一转:“崔兄与我,不止同僚之谊,更有过命的交情。我信他品行,亦不信他会做出那等祸国之事。你既冒险来投,称我一声伯父,我若此时将你拒之门外,九泉之下,本将军无颜见故人。”
听到林策这么说,崔怀瑜再压制不住。这么久来压抑的情绪,全部化作了叩首大礼。林策没有去扶,他也该受此礼。
片刻后,崔怀瑜情绪平复了些,起身郑重说道:“林伯父大恩,怀瑜没齿难忘。家中冤屈,不敢再劳烦林伯父,我已想好,参加科举,待我高中,面见圣上,定能恳求圣上重新还我崔家一个清白。”
林策看着面容狼狈,但眼神坚定的崔怀瑜。笑了:“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崔怀瑜。你这般模样,与你父亲当年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样子像极了,本将军果然从小就没看错你。”林策爽朗的笑了几声,随后又道:“不过,科举之路步步凶险。你如今身份,若是以真名报考,即便侥幸入场,也是九死一生。”
“侄儿明白。”崔怀瑜知道林策所言皆是事实,若是高中面圣还好,倘若未能夺魁,定会暴露自己。他也只能将自己的想法托出:“父亲昔年门生故旧虽多凋零,但总有一二念旧之人尚在关键之位,他们负责科举,侄儿认为他们应能念及旧情。。。。。。”
崔怀瑜还未说完,林策就打断了他:“胡闹!若只是你认为,那便是个天大的赌注,你现在可赌不起!你若想清楚了要参加科举,身份文牒我可助你。”
“多谢伯父周全!”崔怀瑜又要起身行礼,被林策按住。
“不必多礼。我所能做的,也仅是如此。”林策神色凝重,视线又看向一旁的姜莲姝。这女子自他进屋后便极少言语,只是静静的听着。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林策心下略奇。寻常妇人骤闻这等抄家灭族、刺客追杀的秘辛,早已六神无主,她却能稳住心神,想必也是见过风浪之人。他哪里知道,在秋水镇应对王家之流时,姜莲姝早就将自己心里的柔软藏了起来,不轻易展露。
“姜娘子,”林策忽然开口,“怀瑜所求之路,你也明白,生死难料。你既与他夫妻一体,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姜莲姝闻声抬头,行了一礼:“回将军,民女知道。意味着往后日子,需得更谨慎小心,不能行差踏错半步。也意味着,他若前行,民女便守着后方。民女虽力微,也会尽力护他周全。”
姜莲姝只是平淡的陈述,在这个时候却显得更加真切。林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道:“你且先出去,在廊下等候,我与怀瑜尚有话说。”
姜莲姝应了声“是”,又对崔怀瑜轻点了点头,这才转身退出厢房,细心地将门虚掩。
门外廊下清风徐徐,庭院中几株晚桂还剩些残香,幽幽暗暗地飘过来。她寻了廊柱旁一处石凳坐下,目光自然的落在庭中一池残荷上,好像这动作她不是第一次而为。
屋内,林策待脚步声远去,方压低了声音:“怀瑜,你实话告诉伯父,你与这姜娘子,究竟是如何成亲的?方才你言语中虽未明说,但伯父看得出,你二人之间,并非单纯的两情相悦。”
崔怀瑜知道瞒不过这位阅人无数的将军,略一沉默,便将秋水镇经历、假成亲之约择要说了。只是,关于姜莲姝那枚玉佩之事,他仍隐去未提。此事牵涉太大,在未查明前,他不敢贸然将姜莲姝置于险境。万一那枚玉佩姜家来路不正,定是掉脑袋的罪名。
林策听罢,沉吟良久:“如此说来,她于你有救命之恩,更有患难之情。你今日带她前来,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带在身边了?”
“是。”崔怀瑜答得毫不犹豫,“她已无家可归,我亦……不能再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