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瑜在御前适当距离停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学生崔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卑不亢,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平身。”御座上的声音传来。
“谢陛下。”崔怀瑜起身,垂手肃立,目光落在前方砖上。
大殿两侧,依序站立着内阁及六部重臣。
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短暂的寂静。
突然,文官队列中,一人跨步而出,绯袍玉带,正是内阁次辅徐秉文。
此刻他面沉如水,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又望了一眼崔怀瑜:“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平静。不少官员微微骚动,窃窃私语。
御座上,林雍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开口:“徐卿何事?”
徐秉文直起身,抬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崔怀瑜,道:“陛下明鉴!此人,并非颍川考生崔瑜!他乃两年前,被陛下下旨满门抄斩的罪臣崔松之子,崔怀瑜!”
全场哗然。
尽管许多人心中早有答案,但没想到徐秉文会当场点破,殿内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内阁首辅陈于老神在在,只抬了一下眼皮,仿佛在看一件平常事。
最慌张的当属周柏青,科举乃他负责,竟出现了这等事,冒名顶替之人竟是今科会元,而且还站到了御前,最要紧的是他竟未发现。
徐秉文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激烈:“崔怀瑜本该与其父同罪伏诛,却不知何故逃脱法网,隐匿至今!如今竟敢胆大包天,伪造身份,混入科举考场,欺君罔上,窃取会元之名,还敢堂而皇之参加殿试!此等行径,简直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是亵渎陛下的天威!臣!恳请陛下,立刻将此欺君逆贼拿下,交三法司严加审讯,追究其罪名!”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内气氛瞬间变了,不少官员偷偷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尤其是周柏清。皇帝脸色若有不对,他会第一时间出来请罪。
就在众臣都以为皇帝会震怒的时候,林雍终于开口了:
“徐卿所言,朕知晓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
然后,他转向崔怀瑜,好像刚刚徐秉文所说的事从未发生:“崔瑜。”
崔怀瑜立刻躬身:“学生在。”
“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题目很简单,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于当今时局之要义。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这殿上,陈述己见。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此言一出,不仅徐秉文愣住了,连许多准备看一场好戏的官员也满脸错愕。皇帝这是……完全无视了徐秉文的指控?直接将殿试流程继续下去?还是说皇帝其实早已知道了崔瑜就是崔怀瑜?
徐秉文脸色涨红,急道:“陛下!此贼身份未明,岂能……”
“徐卿。”林雍打断了他,“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此刻,朕只论才学。其余诸事,殿试之后,朕自有决断。退下吧。”
林雍说这话时,脸色很平静。可就是越平静,越让人抓摸不透圣意。徐秉文是聪明人,知道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装疯卖傻,再说下去定会引起不悦。他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崔怀瑜一眼,将未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悻悻退回班列。
崔怀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了,长舒一口气又瞬间提起另一口气。
皇帝给了他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再次叩拜,声音响彻大殿:“陛下,学生谨遵圣命。”
说完,他抬起了头,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回避任何人的眼神,缓缓开口: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八字,出自《尚书》,古圣先贤之训,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然学生以为,论其要义于当今时局,不可空谈古训,须臾离于一个实字。”